
地契和賬本被楚兒小心翼翼地收進了妝匣的最底層,可那冰涼的觸感,仿佛還停留在林青晏的指尖。
她得到了一部分她想要的,心頭湧上的卻不是喜悅,而是一種被扼住咽喉的恐慌。
這場交易,她是被動的一方。蕭懷肆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她心上踩下一個腳印,清晰地告訴她,誰才是主宰。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已經踏上了這條路,自怨自艾毫無用處,她必須為自己謀劃好退路。
次日,林青晏便帶著楚兒去了東街。
鋪子還是那兩個鋪子,掌櫃和夥計見到她,先是驚訝,隨即是恭敬。
林青晏仔細核對了賬目,發現柳玉茹雖然貪婪,到底不敢做得太過,鋪子依舊是盈利的。
她心中飛快地盤算著。和離之事,蕭懷肆說得不明不白,但她不能幹等著。
她要趁著這段時間,將鋪子裏的流水都換成現銀和銀票。等到和離書到手的那一刻,她就立刻將鋪子轉手,帶著錢,遠走高飛,再也不回這京城的是非之地。
從鋪子回來,林青晏的心緒總算安穩了些。掌握在自己手裏的東西,才是最可靠的。
然而,這份安穩並未持續多久。
入夜,林青晏剛準備歇下,院外便傳來了楚兒含著怒氣的聲音。
“陸公子,我們夫人已經歇下了,您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
林青晏眉心一跳。
陸驚塵?她這麼晚來做什麼?
不等她細想,房門便被輕輕叩響,陸驚塵那清朗中帶著一絲歉意的聲音傳了進來:“嫂夫人,是我,驚塵。可否借一步說話?”
林青晏冷著臉,揚聲道:“進來吧。”
門被推開,陸驚塵一身月白長衫,依舊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她先是對楚兒溫和一笑,隨即才看向林青晏,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愧疚。
“這麼晚來打擾嫂夫人,實在抱歉。隻是......近來府裏有些風言風語,驚塵聽了,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林青晏坐在榻邊,冷眼看著她表演:“哦?什麼風言風語,竟能讓陸公子深夜到訪?”
陸驚塵歎了口氣,走到桌邊坐下,姿態瀟灑。“無非是說我與景珩走得太近,惹得嫂夫人生厭。甚至......還有人說嫂夫人因此與景珩生了嫌隙,連大人都驚動了。”
她這是來試探的。
試探蕭懷肆為何會突然為她出頭。
林青晏心中冷笑,麵上卻波瀾不驚:“陸公子說笑了。你與景珩是知己,情誼深厚,我身為他的妻子,隻會為他高興,何來生厭一說?”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帶上了幾分涼意:“至於二叔,他是長輩,關心小輩是常理。陸公子不必為此自責。”
陸驚塵看著她,眼底掩去了探究之色。
“嫂夫人能如此想,那是最好不過了。”她語氣誠懇,“景珩那個人,性子直,若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還望嫂夫人多擔待。你若是不方便同他說,同我說也是一樣的,我定會勸他。”
這話聽著是調解,實則是在炫耀她對蕭景珩的影響力。
林青晏隻覺得可笑至極。
“我與侯爺夫妻之間的事,就不勞陸公子費心了。”她站起身,送客的意味再明顯不過,“夜深了,陸公子請回吧。”
陸驚塵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她起身,對著林青晏一拱手:“既如此,那驚塵便不打擾了。嫂夫人好生歇息。”
看著陸驚塵離去的背影,林青晏的眼神冷得像冰。
這個女人,遠比她想象的更沉得住氣,也更陰險。她今夜來,不過是想確認,自己是不是找到了新的靠山。
送走陸驚塵,林青晏的心徹底亂了。
蕭懷肆......她今夜,該去他那裏。
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可一想到要主動走進那個男人的院子,走進那間充滿了侵略性氣息的房間,她的雙腿就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她做不到。
林青晏在房中來回踱步,心亂如麻。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
最終,她還是退縮了。
她熄了燈,躺在床上,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受了驚的刺蝟。
也許......也許他今晚並沒指望她去。
她就這樣自我安慰著,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
窗戶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哢噠’聲。
林青晏瞬間驚醒,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翻了進來,穩穩地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誰?!”林青晏嚇得坐起身,聲音都在發顫。
那黑影不緊不慢地走到桌邊,點亮了燭火。昏黃的光線下,蕭懷肆那張清冷俊美的臉,緩緩清晰。
他竟然......潛進了她的房間!
林青晏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被子,驚恐地看著他:“你......你想做什麼?!”
蕭懷肆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像是在審視一件不聽話的物品。
“我等了你一個時辰。”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床榻上的她。
林青晏嚇得往後縮,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她以為他要......
然而,蕭懷肆隻是從袖中拿出一個精致的錦盒,放在了床頭的幾案上。
“這是什麼?”林青晏顫聲問。
“給你的。”他淡淡道。
他打開錦盒,燭光下,一支流光溢彩的鳳凰步搖靜靜地躺在其中,那鳳眼上鑲嵌的紅寶石,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這般貴重的首飾......
“你若不願來見我,我總不能次次都讓下人去請侯府的夫人。”蕭懷肆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清冷又危險,“傳出去,對你我的名聲都不好。”
林青晏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所以,”他俯下身,湊近她,那清冽的墨香再次將她籠罩,“我想來想去,還是親自送來比較好。這樣......最安靜,不是麼?”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紮進林青晏的心裏。
這哪裏是體諒,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脅!他在告訴她,他可以隨時隨地,無聲無息地闖入她的地盤,掌控她的一切!
這間她以為安全的臥房,從此再也不是她的庇護所。
“每日的藥,可有按時服用?”他像是沒看到她煞白的臉色,又問了一句。
林青晏僵硬地點了點頭。
“很好。”蕭懷肆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別再讓我等第二次。”
說完,他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從窗口離開,仿佛從未出現過。
屋子裏,隻剩下林青晏一個人,對著那支華美又刺眼的鳳凰步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不是與虎謀皮。
她是將自己,親手送入了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