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鼻尖一酸。
這些年,府裏不是沒人同情我。
隻是同情歸同情,沒人敢伸手。
如今她們能幫我勸主母,已經是冒了風險。
我啞聲道:“多謝嬤嬤。”
我先去了主母院裏,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
“奴婢謝主母恩典。”
主母手裏撚著佛珠,過了許久才歎息。
“這些年,你將他照顧得很好。我都知道。”
“他性子被養壞了,從小便沒人能攔得住,你跟在他身邊,吃了不少苦。”
“你是個好孩子,我知道,你心裏不願再留下。”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賣身契我已經讓人取了來,銀子也給你備了一些。”
“出了侯府,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我哽咽著磕頭。
主母別開眼,“快走吧,趁他還沒回來。”
我應聲稱是,正要回去收拾。
春桃卻早早來了。
她來得聲勢不小,身後跟著兩個幫她搬東西的小丫鬟,懷裏抱著包袱,腰背挺得筆直。
她一踏進院子,便像已經成了這裏的主人。
我站在廊下,看著她一步步走到我麵前。
春桃揚起下巴,笑得得意。
“主母已經答應了,以後我來伺候世子爺。”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我臉上掃過,似乎想看我崩潰失態。
可我隻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的笑意淡了些,隨即又冷哼。
“你也不用裝鎮定。”
“主母早就厭倦你了。”
“一個丫鬟,拿著那麼高的月錢,卻半點不知分寸,整日一副怨婦模樣。”
“再過兩日,你就要被趕出侯府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不像丫鬟。
倒像一個即將進門的少奶奶,在打發失寵的妾室。
我看著她,心裏竟沒有半點怒意。
隻有狂喜。
她真的接了這份差事。
我終於不用再替世子試菜,不用再擔心哪天醒來,自己已經死在一盅湯裏。
春桃見我不說話,皺起眉。
“你這是什麼表情?還不服?”
我低聲道:“沒有。”
春桃頤指氣使:“那就趕緊把屋子讓出來!”
我的房間就在世子正房旁邊。
世子夜裏睡不安穩時,會讓人叫我過去。
他要看書,我得陪。
他半夜發了脾氣,我也得跪在床邊聽著哄著。
我在那間小屋裏住了幾年,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
如今春桃要住進去,我自然求之不得。
我應聲說好,準備進屋收拾東西。
春桃卻像是覺得我這份順從刺眼,冷著臉吩咐:“去!把她的東西全都丟出來!”
我一愣,又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盯住了我腕上的玉鐲。
“還有這個。”
她用力去扒。
我下意識縮了一下。
春桃立刻冷笑。
“怎麼?還不肯給?”
“都要滾出府了,還戴著世子爺賞的東西招搖,你要不要臉?”
她力氣不小,抓得我手腕生疼。
玉鐲從我腕上褪下時,我心裏反而鬆了一口氣。
春桃迫不及待地戴到自己手上。
她舉起手,對著光看了又看,臉上滿是掩不住的歡喜。
“果然好看。”
她看向我,笑得刻薄。
“這種東西,本來也該戴在更配它的人手上。”
我沒有回答。
屋子裏,我的被褥、舊鞋、木梳、針線,全被她們胡亂扔到廊下。
秋風吹過,包袱散了一地。
春桃站在門邊,居高臨下地命令,“行了,你趕緊收拾東西滾吧!”
我蹲在地上收拾行囊,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屈辱。
我很高興。
走出主母院的那一刻,我仰頭看了一眼天。
陰了整日的天,竟透出一點光。
我忽然想笑,又想哭。
我終於自由了。
街角忽然傳來馬車聲。
侯府門前的小廝立刻精神一振。
“世子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