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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損耗陽壽做出具有靈智偶人,視其為至親。

他卻為了攀權富貴,做一個真正的“人”,不惜背叛我

他將我的秘密出賣給三皇子,當做高攀的投名狀,踩著我的血肉往上爬。

逼我耗費精血製作靈偶,甚至在利用完後,要將我殺人滅口

作為反擊,我聯合他的心上人一同暗中做局,要將他們一網打盡。

在他點火要燒死我時,一刀割斷了他的關節。

我是他的創造者,自然知道他的所有弱點。

火海之中,他動彈不得,終於品嘗到後悔的滋味。

可是,一切都晚了。

1

我叫沈輕。是個偶師。

我雕琢出的偶人精致漂亮,栩栩如生。眨眼、奉茶、起舞,手到擒來,活靈活現。在京城裏頗受達官貴人的喜愛,我便在西街開了間“輕風偶人坊”,一時名聲大噪。

但在一個夜晚,一夥來路不明的黑衣人驟然破門。他們行事狠辣,劈碎木胎,搶奪圖紙,更在四處縱起大火。

火光衝天,濃煙滾滾。混亂中,我強行鎮定,將怕火驚惶的春梔推進後門小路,匆忙叮囑:“快走!去找照秋!”

話音剛落,我的後頸便遭了重擊。在徹底陷入黑暗前,我隻看見漫天烈火,將我多年的心血吞噬殆盡。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醒來時渾身酸疼。

四周陰冷潮濕,空氣裏彌漫著陳腐的黴味,我的眼睛慢慢適應黑暗後,勉強看出來這是一座地牢。

地牢不大,角落裏一堆幹草泛著潮氣,中間放著一張石頭圓桌,幾把石凳。布置得不倫不類,不像尋常關押犯人的地方。

我靠在石壁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些年輕風偶人坊名大盛,京中皆知,宮中的蘇貴妃娘娘喜愛我的偶人,每逢新品,總是頭一個遣人來取。我也按照慣例,會把最好的留給她。

可以說,這是我得以在京中立足的基礎。

是遭到同行嫉妒嗎?但如今看來,不僅這般明目張膽的劫掠放火,還將我囚禁於此,不像尋常商賈所為。

除去同行,還能有誰呢?背後的勢力又是什麼?

正思索間,地牢通往上方的台階上,一道沉重的鐵門緩緩打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

兩個身著黑衣的男人先搬來一張太師椅,放在地牢中央。隨後,一名男子緩步而下。

這名男子生得麵如冠玉,但雙眼裏卻淬著毒蛇般的陰冷,令人不適。他扯出一個微笑,做出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卻沒有一絲溫度,隻讓我背後發涼。

“辛苦沈姑娘,受驚了。”他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衣袖,坐下來,“今日請姑娘過來,隻是想談一樁生意。”

我壓下胸腔的憤怒和不安,冷冷道:“公子若是想談生意,直接去輕風坊便是,這日這般強買強賣,可不像是有誠意的樣子。”

他微微一笑,渾不在意:“在下自然是希望,沈姑娘以後隻跟我做生意。”

“那可不巧。”我迎上他的目光:“宮中的蘇貴妃娘娘還等著這一季的新品。娘娘的生意,我恐怕不能不做。”

話音未落,他竟然低笑出聲,在地牢中激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沈姑娘不必擔心。”他挑了挑眉,悠然自得,“母妃若是想要,本王自會差人送去。”

我的心在這一瞬間如墜冰窖。

他竟然是當今三皇子,蘇貴妃的兒子蕭承翊。

原來如此,難怪這夥人明目張膽,敢上門縱火搶掠。想來今夜過後,蘇貴妃隨便給輕風坊安個罪名,不敬也好、忤逆也罷,“沈輕”這個人將成為罪人,我辛苦攢下的一切都會被抹去,沒有人能再幫我。

見我沉默下去,蕭承翊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本王要求不高,聽聞沈姑娘有一神技,能做出具有靈識、形同活人的偶人。本王想請姑娘,做幾個這樣的偶人。”

我心頭大震,臉上卻變現出荒謬的神情:“殿下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不過是一介匠人,做點擺件玩物罷了,偶人雕刻地再像,也是由木石刻成,怎麼可能生出活人的靈智?”

蕭承翊冷嗤一聲,似乎早料到我會抵賴。他站起身,向黑衣人一揮手:“把他帶上來。”

兩個黑衣人粗暴地把一個人拖進來,那人被五花大綁,衣衫破碎,渾身泥汙,渾身上下卻詭異地沒有一絲血跡。

看清那張臉的刹那,我幾乎無法呼吸,脫口而出:

“照秋!”

照秋狼狽地抬起頭,滿臉愧疚:“姐姐,對不起......我被抓住了。”

我瞬間大腦嗡鳴,心亂如麻,深吸幾口氣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照秋今夜不在店裏,他身手又好,怎麼會輕易被擒住?那春梔呢?也被抓住了嗎?

“春......”,我差點直接問他,卻瞥見蕭承翊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讓蕭承翊知道春梔的存在!

我強行冷靜心神:“殿下此番,到底是什麼意思?”

蕭承翊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沈姑娘,本王說了,隻是想和你做個生意,可你一直很不配合。”

我咬緊牙關:“可殿下要的那種偶人,我實在做不出來啊!”

蕭承翊的麵色完全陰沉下來,驟然抬腳,狠狠地將照秋踹進地牢。

照秋重重摔在青石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物品掉落般“咚”的巨響,驚起一灘灰塵。

“若是做不出來,”蕭承翊指著地上的照秋,眼神狂熱而殘忍,“那這個東西是什麼!”

我渾身冰冷,難以置信地看向照秋。

而他隻是避開了我的視線,低下了頭。

2、

是的,照秋不是人。

他是我親手雕琢出的偶人。

我本是棄兒。師父是在荒野的雜草堆裏撿到我的,他一時心軟,便把我帶了回去。

師父是個遊街串巷的偶師,我從小有樣學樣,雕泥刻木,小小年紀便能做出活靈活現的木偶,常被師父誇讚有靈性。

師父曾說,天下的偶人分為三等:

下等的是觀賞偶,內設簡單,可完成眨眼、行禮、奉茶等平常動作,做個精致的擺件。

中等是機關偶,更為精巧,骨骼以鐵索細絲相連,可以完成更複雜的動作,如灑掃,雜役,舞蹈,甚至能做些雜耍。

而在這之上,還有一種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禁術:

點靈偶。

傳聞中,偶人被賦予了活人靈智,喜怒哀樂同常人一般。隻是刀斧加身時看不見鮮血,也極為害怕火焰,否則很難看出和常人有什麼區別。

師父一生也未曾做出過一具點靈偶,隻是當成故事講給我解悶,也曾意味深長地著對我說:“偶人生出靈智,是福是禍,猶未可知啊......”

我那時年歲尚小,聽得懵懂,隻笑著給師父披上衣服,讓他早些休息,剩下的我來做完。

直到師父病逝那年。

那時我才十五,守著空蕩蕩的屋子,哭得肝腸寸斷。極度悲慟下,我握著刻刀在剛剛完工的偶人麵前昏睡過去。醒來才發現,刀鋒不慎割破了掌心,淋漓的鮮血順著指尖,一滴滴滲進幹枯的偶人裏。

而那具偶人睜開雙眼,眼神擔憂,緩緩抬起手覆在我的手上,幹澀的關節發出輕響,沒有溫度,卻非常溫柔。

“姐姐,別哭了。”

我嚇得尖叫一聲,差點再次昏厥。

這是我陰差陽錯之下,做出的第一個點靈偶,春梔。

我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如何做成的,甚至隱隱感到害怕。可是這些年,除了師父,我一無所有,現在師父走了,隻剩我孤身一人。

我太孤獨,太渴望有人能陪伴我。最終,我留下了春梔。

春梔雖然是偶人,卻是個很好的朋友,她愛笑愛鬧,陪我走街串巷,陪我精雕細琢,製作木偶,從不厭煩,我漸漸把她當做妹妹一般看待。

但兩個弱女子懷揣著微薄的積蓄,終究招來了劫匪。

某夜劫匪破門而入,搶了錢就想跑,春梔絲毫不懼,撲上去與他纏鬥。她沒有痛覺,但也不懂任何招式,被劫匪削斷了四肢,最後無法動彈,隻能狠狠瞪著劫匪。

劫匪見她斷了四肢卻不流血,甚至神誌清醒,豪不呼痛,嚇得魂飛魄散,錢也不要了,認定我們是惡鬼,便要放火燒死我們。

千鈞一發之際,一位路過的江湖俠客殺了劫匪,救下我們。

春梔當即垂下頭,假裝成普通偶人。

我害怕還有類似的事發生,想學些自保的本事,厚著臉皮哀求江湖俠客收我為徒,教我些基礎也好。但他急著趕路,沒法長時間逗留,最終隻是心軟留下些基礎的拳腳刀法給我,便匆匆離去。

俠客走後,我專心修補好春梔。可那種無能為力,瀕臨死亡地恐懼卻如影隨形,令我寢食難安。

我想,既然我可以做出春梔,為何不做一個可以保護我們,武力高強的點靈偶呢?

可是點靈偶不是那麼容易的,我嘗試了無數次,放了無數次血,卻每次都以失敗告終。

可越是失敗,我執念越深,幾近瘋狂,終於在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地嘗試後,力竭暈死在木案旁。

翌日醒來,春梔驚喜地拉著我的衣角,指著木桌。

一個身形修長,麵容俊朗的少年靜靜坐在那裏,笑得很靦腆。

那便是照秋,我做的第二個點靈偶。

或許是材料堅固,或許是蘊含的執念深重,照秋如我所願的武力高強,學了俠客留下的拳腳功夫,保衛在我和春梔周圍,令我們安心不少。

如同春梔,我也把他當做弟弟對待。

做出照秋後幾天,我大病一場,幾乎難以起身,休養了近一年,病好後,也比以往虛弱不少。

我終於隱隱明白,為什麼點靈是禁術,點靈偶,恐怕真正消耗的是偶師的精血和壽數。

自那時起,我暗暗發誓,不會再做任何點靈偶。

我有春梔和照秋就足夠了,他們是我相依為命的家人。除了我們三人,這世上不該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可如今......

我看向角落的照秋,喉嚨幹澀,聲音嘶啞,“照秋,這是怎麼回事?”

直到這一刻,我還抱有期翼,希望他是有苦衷的。

照秋不敢看我,偏過頭去:“姐姐,三皇子允諾我,隻要你做出點靈偶,事成之後,他賜予榮華富貴。”

“他答應給你什麼?”我自嘲地笑了一聲,“是錦衣玉食,還是功名利祿?”

照秋沉默了。

我忽然明白了。

作為一個具有靈智的偶人,最想要的,大概是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光明正大地活下去。蕭承翊一定許諾了給他一個清白的,尊貴的“人”的身份。

不僅是成為人,而且是人上人的地位。

這是我不能給他的。

我閉上眼,心口疼的麻木。

照秋幾乎知道我所有的秘密,尤其是關於春梔的。我擔心春梔去找他,反而自投羅網。

但是他至今沒提過春梔,或許春梔還算安全。

不知何時,蕭承翊和黑衣人已經離開。

陰暗潮濕的地牢,隻剩我和背叛我的偶人。

事發突然,照秋的背叛又毫無征兆,我忍不住抱有最後一絲希望,“照秋,你知道,做點靈偶需得消耗我的陽壽嗎?”

照秋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可片刻後,他囁嚅著著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自我安慰的急切:“可是,姐姐,你氣血充盈,不過是再做幾個,應當沒有大礙吧......?況且,等殿下成事,我定會好好照料你,三皇子殿下也絕不會虧待我們!”

沒有大礙嗎?我的精血和陽壽在他口中,就這樣輕飄飄不值一提嗎?

照秋不是傻子,是不知輕重,還是根本就不在意呢?

胸腔裏的溫度在這一瞬間徹底涼透,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冰冷。

“好。”

我看著他,眼裏再無半分溫度。

“我答應你,但是需要把我的工具箱,原封不動地送進來。”

3、

自那日後,我被關在地牢日夜製作偶人。

蕭承翊的心思,我躺在枯草堆上想了數日,也算猜出了幾分。

如今朝堂之上,當今太子德才兼備,深得聖心,根基穩固。蕭承翊若想奪嫡,正麵交鋒是絕無勝算的。

而鮮有人知的點靈偶,外形同活人一般、但不痛不死,無所畏懼,便能成為為他所用的暗器。

或許他想用點靈偶替換朝中重臣,或者別的什麼事......

想到此處,我脊背隱隱發涼。這等謀逆大事,事成之後,別說榮華富貴,恐怕立馬殺人滅口,絕不會留我這個知道內情的偶師活命。

但我若是不答應,恐怕馬上就會人頭落地。

唯有虛與委蛇,爭取時間思索對策。

隻是,我至今仍想不通,照秋隻是輕風坊裏不起眼的夥計,究竟是如何搭上這位尊貴的三皇子的?而且,為什麼偏偏是三皇子呢?

百思不得其解,我索性將心思壓下,專心應付眼前的活計。

蕭承翊在第二日便令人將輕風坊裏工具匣子送了進來,連同殘存的宣紙圖樣,一並堆在地牢的石桌上。

照秋成了我的監工。他每日大半時間都守在鐵牢外,盯著我手中的刻刀,其餘時間則不知道在哪裏,大概是為蕭承翊做事。

但照秋不像春梔,他對偶人雕刻不感興趣,機關精要更是一竅不通,縱使每天盯著我幹活,也不得要領。

第三日深夜,照秋已經不再緊盯著我的動作,無聊地神遊天際。

我指尖微動,從工具匣的暗格裏摸出了一枚極薄的銀箔。

他以為我隻會雕琢人形,其實很多小機關偶我也很擅長。

在昏暗的燭火掩護下,我在銀箔上飛速劃下幾道肉眼難辨的細線,又取了桐木屑與蠶絲,在掌中揉撚。不過半個時辰,一隻薄如蟬翼的蝶偶便臥在了我的掌心。

這是我自創的蝶偶,沒有靈智,但能簡單尋找特定目標,找到後,悄無聲息地飛落在目標身上。

翌日清晨,照秋照例進來監工。

在他無聊發呆之時,我假裝疲憊的坐在牆邊,衣袖微拂,無聲無息地將那隻蝶偶別在了他的衣角夾縫裏。

這幾日,我猜照秋在替蕭承翊全城搜捕春梔。他了解春梔對我的重要性,也了解春梔的忠心。隻要我還被囚禁,春梔就不會離開京城。於是,照秋就在春梔可能藏身地點反複搜尋。

因此,我鋌而走險,隻要他一接近春梔,蝶偶就能悄悄離開照秋,飛到春梔身上,給她傳信。

果不其然,當晚照秋回來時,衣角夾縫裏的碟偶已經消失不見。

這說明碟偶飛向了春梔,春梔也還沒有被照秋抓住!

第二日,我強壓下欣喜,假裝無事發生,專心雕刻,等待照秋帶著蝶偶回來,無意中成為我們的傳信工具。

第三日傍晚,照秋風塵仆仆地踏入地牢,臉色有些陰沉。難得的疲憊顯露在臉上,他有些頹然地靠在牆邊,似乎極為沮喪。

隻有我注意到,一抹微不可察的銀光,順著他的衣擺悄悄滑落,落在了牆角的陰影裏。

是蝶偶!

我不露聲色,隻是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寬大的袖擺如流雲般拂過,那隻輕巧的蝶偶已被我收入袖中。

“姐姐,做到哪一步了?”照秋看著我,聲音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焦躁。

我頭也不抬,淡淡回道:“還沒做好,雕刻是精細活兒,急不了。”

聽我這麼說,照秋抿了抿唇,終究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地牢。

等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我迫不及待地退回牆角,背對鐵門,從袖中摸出蝶偶。

碟偶薄軟的翅膀被細致地折疊過。我小心翼翼地剝開外層那麵薄薄的銀箔,裏麵竟藏著一縷極細的白絹。

果然是春梔傳來的回音!她收到了我的蝶偶,除了報平安外,還帶來一個令我意想不到的消息。

那是關於照秋背叛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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