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哮喘發作那晚,我怎麼也打不通丈夫的電話。
我抱著兒子衝到樓下想去醫院,才發現車也被謝聞鈺開走了。
第二十個電話終於接通了,他那邊有生日歌的聲音。
“今天音音十歲生日,我答應扮小醜給她驚喜,明天早上再回來。”
“謝聞鈺你耳朵聾嗎?我說兒子哮喘犯了!”
“噴劑不是在抽屜裏嗎?先噴著,音音馬上要吹蠟燭了。”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我在暴雨裏攔了十分鐘車,渾身濕透地把兒子送進急診。
霧化麵罩下,六歲的兒子拉著我的袖子,斷斷續續地說:
“媽媽......別哭......我以後......爭取不生病......”
淩晨兩點,謝聞鈺發了一條朋友圈:小壽星說這是最棒的生日,值了。
配圖裏他頂著紅鼻頭,笑得滿臉油彩。
我給他點了個讚,然後抱著熟睡的兒子,叫了一輛網約車回了家。
兒子在我懷裏輕輕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問:
“爸爸回來了嗎?”
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沒回答。
把他放到床上後,我才打開手機,給那個存了好幾年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
【陳律師,明天有空嗎?我想谘詢離婚的事。】
......
“秋筠,音音那條定製的公主裙,你是不是忘在家裏了?”
手機屏幕亮起,陳律師還沒回消息,謝聞鈺的電話先打了進來。
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責備。
我坐在床邊,看著呼吸漸漸平穩的旭淺。
窗外還在下雨,雨水拍打著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問你話呢,你是不是故意沒把裙子放在後備箱?”
謝聞鈺的語速加快了。
“初薇說那是音音盼了半個月的生日禮物,現在孩子哭得停不下來。”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泛白。
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謝聞鈺。”
我壓著嗓子,盡量不吵醒床上的兒子。
“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問一條裙子嗎?”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不然呢?我答應了要給她一個完美的生日。”
他理所當然的語氣,像一把鈍刀在鋸我的神經。
“旭淺今晚哮喘發作,在醫院搶救了兩個小時。”
我盯著兒子蒼白的小臉。
“你連一句關心都沒有嗎?”
“你這人怎麼總喜歡在這個時候掃興?”
謝聞鈺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不是已經搶救過來了嗎?你不是也把人帶回家了?”
“醫生說,如果再晚送去十分鐘,可能就窒息了。”
“但這不是沒窒息嗎?你非要在這個時候咒自己兒子?”
他反打一耙的本事總是這麼熟練。
“我說了,音音現在情緒很不穩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在強忍怒意。
“初薇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今天又是她的重要日子。你是個成年人,能不能懂點事,別總拿著旭淺那點小毛病來爭寵?”
爭寵。
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荒唐得讓人發笑。
我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旭淺是他血脈相連的兒子。
我們需要靠生病,來向一個外人的女兒“爭寵”。
“那條裙子在玄關的櫃子上。”
我沒力氣再跟他爭辯。
“我知道了,你自己在家照顧好淺淺,我明晚再回去。”
他說完,連一句“辛苦”都沒留,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冰冷的忙音。
我把手機扔在床頭櫃上,起身去給旭淺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清晨,旭淺醒來時還在咳嗽。
醫生囑咐要回去複查個血常規。
我熬了點清淡的白粥,喂他喝了半碗,便打車帶他去了市醫院。
抽完血,我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報告。
旭淺靠在我肩膀上,手裏捏著一個已經掉漆的奧特曼玩具。
“媽媽,爸爸今天會來陪我嗎?”
他仰起頭,眼睛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爸爸工作忙。”
這是我這半年來,對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哦。”
旭淺低下頭,摳著奧特曼的塑料披風。
“是不是因為我昨天生病,耽誤爸爸工作了?所以他生我的氣了。”
我的眼眶瞬間酸澀。
“不是的,淺淺最乖了,爸爸怎麼會生你的氣。”
正說著,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說笑聲。
我抬起頭,視線越過人群,僵在了原地。
謝聞鈺穿著一件休閑風衣,手裏拿著幾張化驗單。
他身旁走著阮初薇,懷裏還抱著穿著粉色公主裙的陸音音。
陸音音手裏舉著一根棉花糖,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聞鈺哥,其實不用來醫院的,音音就是昨天晚上吃蛋糕著了涼,有點拉肚子。”
阮初薇的聲音柔柔弱弱的,帶著點不好意思。
“不行,小孩子的腸胃很脆弱,必須檢查清楚我才放心。”
謝聞鈺偏頭看著她,語氣是少有的溫和。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陸音音的臉頰。
“小壽星今天還要去遊樂園呢,必須健健康康的。”
我坐在椅子上,感覺四周的空氣都被抽幹了。
旭淺順著我的視線看了過去。
他從椅子上滑下來,眼睛突然亮了。
“爸爸!”
他邁開小腿,朝著謝聞鈺跑了過去。
走廊上的人不多,那聲清脆的“爸爸”顯得格外突兀。
謝聞鈺停住腳步,轉過頭。
看到旭淺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沒有彎下腰去抱旭淺。
而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擋在了陸音音身前。
仿佛旭淺是什麼會傳染的病毒。
“你怎麼在這?”
謝聞鈺看著隨後走過來的我,語氣裏帶著質問。
“帶他來複查。”
我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他護著陸音音的手臂上。
“查出什麼了?非要今天跑這一趟?”
他看了一眼旭淺蒼白的臉。
“是不是你平時給他穿太少了,動不動就往醫院跑。”
“謝叔叔好。”
陸音音從謝聞鈺身後探出頭,聲音清脆。
她手裏還拿著那根棉花糖,舔了一口,然後挑釁似的看了旭淺一眼。
“音音妹妹好。”
旭淺雖然被冷落了,還是乖巧地打了招呼。
“聞鈺哥,嫂子一個人帶孩子看病挺辛苦的。”
阮初薇走上前,善解人意地替我說話。
“要不你先陪他們吧,遊樂園我和音音改天再去也行。”
“那怎麼行。”
謝聞鈺立刻打斷了她。
“票都訂好了,不能讓孩子失望。”
他轉頭看向我,眉頭依然緊鎖。
“複查完了就趕緊回家,醫院細菌多。”
“爸爸,你能抱抱我嗎?”
旭淺伸出小手,試圖去拉謝聞鈺的衣角。
“爸爸今天穿了新衣服,別弄臟了。”
謝聞鈺側身躲開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兩百塊錢,塞到旭淺的口袋裏。
“自己去買點好吃的,別總纏著媽媽。”
旭淺低頭看著口袋裏的鈔票,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走了,音音還在等。”
謝聞鈺甚至沒再多看我一眼,攬著阮初薇的肩膀往前走。
擦肩而過時,我聽到陸音音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問:
“謝叔叔,為什麼淺淺哥哥的爸爸不陪他看病呀?”
謝聞鈺的聲音很輕。
“因為他不懂事。”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直到痛覺麻痹了心臟的抽搐。
我牽起旭淺的手。
“淺淺,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