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晚上八點，狂風大作。

秋雨夾雜著冰冷的濕氣，狠狠砸在玻璃窗上。

辰辰坐在地毯上玩拚圖，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

起初隻是幾聲幹咳，緊接著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發出拉風箱一樣的喘鳴聲。

“辰辰！”

我扔下手裏的抹布，撲過去把他抱起來。

他的小臉已經憋得通紅，手指死死抓著我的領口。

“爸......氣......氣......”

急性哮喘發作。

他已經有一年多沒犯過病了。

我衝到電視櫃的抽屜裏亂翻。

空空如也。

備用藥箱裏隻有感冒藥和退燒貼。

特效噴霧不見了！

“藥呢......藥呢！”

我瘋了一樣把所有抽屜都拉出來。

突然想起來，今天下午顧清寒出門前，說家裏雜物太多，順手把一些備用藥整理進了一個小紙箱。

“我放車裏了，反正都在地下車庫，用的時候去拿就行。”

她當時是這麼說的。

我立刻撥打她的電話。

占線。

再打，還是占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鳴。

我用外套把辰辰裹緊，抱著他衝出家門。

電梯還在頂層，遲遲下不來。

辰辰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嘴唇已經開始泛紫。

我一手抱著他，一手顫抖著再次撥通那個號碼。

這一次，通了。

“喂？”

顧清寒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背景音是嘩啦啦的水聲和小孩的哭聲。

“清寒！”

“辰辰哮喘犯了，特效藥在你的車裏！”

“你快把車開回來！”

我對著電話大吼，聲音都在發抖。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沈星渡的聲音傳了過來。

“清寒，安安怕打雷，你快點過來陪他......”

“聽到了嗎？”

“你快回來！”

“辰辰快喘不上氣了！”

我急得眼淚奪眶而出。

“陸宴辭，你又來這套？”

顧清寒的語氣充滿了疲憊和不耐。

“今天在幼兒園鬧得還不夠嗎？”

“現在又拿辰辰的身體來撒謊？”

“星渡這邊的變壓器被雷劈了，全小區停電，安安被雷聲嚇得發燒了，我正陪著呢。”

“我沒有撒謊！”

“他真的不行了！”

我看著懷裏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的兒子，感覺心臟被人死死捏住。

“藥在車裏，你哪怕讓同城跑腿送過來也行！”

“求求你！”

“夠了！”

她猛地提高音量。

“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別像個瘋子一樣爭風吃醋！”

“我剛出來的時候他還好好的，哪有那麼巧就哮喘了？”

“我這邊走不開，你隨便給他吃點止咳藥對付一下，差不多得了！”

“嘟——”

電話被掛斷了。

聽筒裏傳來冰冷的忙音，像是一把生鏽的刀，一點點割斷了我最後的理智。

差不多得了。

在她眼裏，我兒子的命，比不上沈祈安的一聲哭啼。

電梯終於到了。

我抱著辰辰衝進雨幕。

路上的水已經積得很深，根本打不到車。

我跪在馬路中央，不顧一切地攔下了一輛私家車。

好心的大哥一路闖了兩個紅燈，把我送到了最近的醫院急診。

“醫生！”

“救救他！”

急診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

醫生一看辰辰的臉色，立刻大喊：“準備氣管插管！”

“腎上腺素推注！”

“通知家屬簽病危通知！”

冰冷的單子遞到我麵前。

我看著“可能發生心臟驟停”那幾個字，視線模糊得看不清筆畫。

我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筆。

旁邊的小護士紅著眼眶扶住我的手腕，我才歪歪扭扭地簽下了名字。

搶救室的紅燈亮起。

像一團血，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脫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衣服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雨停了，天邊泛起了青灰色的魚肚白。

搶救室的門終於打開。

“陸明辰家屬。”

醫生摘下口罩，滿臉疲憊。

“搶救過來了，但由於缺氧時間過長，還需要在ICU觀察24小時。”

“再晚來五分鐘，神仙也救不了。”

我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決堤。

天徹底亮了的時候，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顧清寒發來的一條微信。

一張照片。

畫麵裏，安安安穩地睡在她的臂彎裏，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

顧清寒低頭看著他，側臉的線條柔和得不可思議。

下麵跟著一條文字消息。

“安安剛退燒睡著，星渡一晚上沒合眼，我等他們醒了再回去。”

“你別鬧了，安分點。”

我看著那張照片。

看著她那所謂的“母愛如山”。

急診室走廊的冷風吹過，我突然不覺得冷了。

因為心跳已經凍結了。

我靠在醫院雪白的牆壁上。

沒有回複，沒有質問。

隻是平靜地把那張照片保存了下來。

“好。”

我打出這個字，點擊發送。

顧清寒，你永遠不知道。

在這個你為了別人的兒子守夜的淩晨。

你的親生兒子，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而我，也終於在你一次又一次的抉擇中，徹底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