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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當年是被換親換到老陳家的。

三斤糧票、兩隻母雞,我就成了老陳家的人。

我哥娶了我丈夫的妹妹,完成了兩家所謂的親上加親。

十六年後,我女兒長成了水靈靈的大姑娘,婆婆飯桌上又打起了女兒的主意。

“芳芳也該懂事了。”她給小叔子夾肉,眼睛卻瞟我女兒,“你表哥是供銷社正式工,成立戶口,你嫁過去,正好你堂姐接你的班,來咱村插隊落戶——工農結合,再續一樁革命情誼。”

滿桌人點頭稱是,大伯敲著旱煙杆:“這是響應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嘛!”

女兒臉色慘白,夜裏,她在我懷裏發抖:“媽,我也會像你一樣......沒得選嗎?”

“不會。”

我握住女兒的手,“媽不會讓你沒得選!”

第二天雞沒叫,我就揣著積攢的布票、工業券去了黑市。

拿到錢,我直奔村長家,把當年“換親”的字據和我新開好的戶籍證明,一起拍在了桌上。

“分家。”

我聲音不大,但整個院子都聽得見,“我帶我閨女單過。當年的債,我已經還了16年!剩下的......”

我看著匆匆趕來,臉色鐵青的婆婆和丈夫。

“誰愛還誰還。我女兒的命,不是拿來還債的牲口!”

1

廂房黑得沉實。

女兒芳芳緊緊挨著我渾身都在抖。

“媽,”她顫抖開口,“我也會像你一樣......沒得選嗎?”

十六年前那個夜晚,我娘有沒有給過我選擇?

沒有。他們隻說,這是規矩。

“不會。”我握住她冰涼的手,“媽不會讓你沒得選。絕對不會。”

她抬頭,眼裏水光一閃,變成某種執拗的東西。她更緊地回握我。

第二天,第一聲雞鳴聲響起時,我摸黑起來。

陳建業在炕那頭打鼾。我從炕櫃深處摸出油布小包,揣進貼身穿的兜裏。

灶房,婆婆王秀英在刷鍋。

“昨兒個的話,琢磨清楚沒?”她聲音混在刷鍋聲裏。

我沒抬頭,撥弄柴火。

“芳芳的事,沒得商量。”

“砰!”絲瓜瓤子摔在鍋沿上。

“林晚!給你臉了是不是?三斤糧票兩隻雞換來的玩意兒,真當自己是碟子菜了?芳芳是我老陳家的孫女,輪得到你插嘴?”

外姓人,這個詞我聽了十六年。

“芳芳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慢慢說,“她的事,我這個當娘的,就得管。”

“你管?你拿什麼管?”她嗤笑,“離了老陳家,你喝西北風去?帶著你那賠錢貨,你倆能活過三天,我王字倒過來寫!”

陳建業揉著眼進來,舀水喝。

“你又鬧什麼?”他不耐煩,“媽還能害芳芳?聽媽的!”

又是這句。聽了十六年。

“陳建業,”我叫他名字,“芳芳是你親閨女。”

“我知道!我為她好!”他嗓門大起來,像要掩蓋心虛,“這事兒定了!你別再頂嘴!”

他說完就走。

看著他背影,我心裏最後一點火星,噗地滅了。

“聽見沒?”王秀英揚起下巴,“建軍他媳婦今兒回娘家遞話,把這親事先定下!過兩天就來相看!你把芳芳拾掇利索,別給我老陳家丟人!”

我沒應聲,往灶膛添柴。火舌熊熊,舔著鍋底,也映亮我眼底堆積的冰冷決心。

早飯時,王秀英不停地說供銷社多體麵,商品糧多稀罕。芳芳小口喝糊糊,筷子尖在碗裏劃拉。

我幾口扒完:“今兒身子不爽利,請半天假去瞧赤腳醫生。”

“就你毛病多!”王秀英剜我一眼。

“半天工分,從我年底糧食裏扣。”我接得很快。

她噎了一下,狐疑地打量我:“隨你!”

我起身對芳芳說:“鍋碗你收拾,媽去去就回。”

芳芳飛快看我一眼,眼含擔憂,輕輕點頭。

我沒去衛生所,一路朝公社反方向走。

翻過山包,是廢棄磚窯。逢五逢十,這裏有人“換東西”。

我包好頭巾,隻露眼睛,走了出去。

幾道目光掃來。我走到蹲著抽旱煙的老頭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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