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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若離,季後賽第一站的數據模型跑完了嗎?"

紀風馳推開訓練室的門,手裏拎著兩杯咖啡。

一杯是他常喝的冰美式,另一杯是熱拿鐵,杯壁上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

他把熱拿鐵放在我手邊。

"加了兩份燕麥奶,你之前說乳糖不耐受。"

我愣了一下。

上一次他記得我的飲食習慣,還是半年前。

那之後他連我的咖啡口味都懶得問,每次順手遞過來的都是安可可喝剩的半杯。

"今天怎麼了?"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昨天的事是我態度不好。"他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疲倦。

"可可說我對你太凶了,她替你委屈。"

安可可替我委屈。

這句話比昨天訓練室裏的任何一句都荒誕。

"協議的事先放一放。"他看著我,眼睛裏有一種久違的柔和。

"季後賽跑完,我帶你去看極光。去年欠你的,這次補上。"

極光。

又是極光。

去年他承諾帶我看極光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溫柔,誠懇,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歉意,好像他真的在乎我的感受。

我端起那杯拿鐵,杯壁上的星星畫得很用力,馬克筆的墨漬都洇開了。

以前每次吵完架,他都會在咖啡杯上畫東西給我。第一次是一輛小賽車,第二次是一個歪嘴笑臉,第三次是一顆星星。

他說葉若離三個字拆開來,若是星辰,離是光,所以他畫星星。

這套話術他用了三年,每一次我都信了。

"若離。"他伸手覆上我的手背,手指扣進我的指縫。

"季後賽再幫我跑最後一次,之後的事我們好好商量。"

最後一次。

他每次都說最後一次。

第一場替賽時他說最後一次。第五場時他說最後一次。

第八場之後他甚至不再解釋,直接把頭盔遞過來。

我抽出手。

"好。"

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鬆下來,整個人從某種緊繃的狀態裏釋放出來。

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失而複得的珍惜,是賭注落袋的輕鬆。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站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數據模型明天給我,我先去見讚助商。"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聲音溫和得像三年前他第一次牽我手的那個晚上。

"對了,我讓可可幫你訂了件新的防火內襯,你舊的那件該換了。尺碼我記得,不用試。"

門關上後,訓練室隻剩下模擬器的待機聲。

我端著那杯拿鐵坐了很久。

燕麥奶的溫度降下來,杯壁上的星星被水霧模糊了邊緣。

我想起他第一次畫星星給我的那天。也是一場冷戰之後,也是一杯拿鐵,也是一個承諾。

那次他答應我,等賽季結束就把替賽的事告訴車隊高層,爭取讓我以真實身份參賽。

那個賽季結束後,他談下了新的讚助合同,條件是保持現有車手陣容不變。

他的名字印在賽車上,讚助費打進他的賬戶,而我的承諾被壓在續約條款的最底層,再也沒有人提起。

我把拿鐵倒進了水槽裏。

馬克筆畫的星星被水流衝散,黑色的墨漬沿著白瓷壁往下淌。

手機響了。

不是紀風馳,是安可可。

語音消息,隻有七秒:

"若離姐,風馳今晚有讚助商晚宴,你幫他把那套深藍西裝熨好放到酒店前台,謝謝啦。"

謝謝啦。

我連他的保姆都不如。保姆至少有工資。

我關掉語音,打開與林碩的對話框。

他的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的那句:報名窗口還有兩周。

我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反複了四次。

第五次,我沒有刪。

"林總,明天方便見麵嗎?"

消息發出後,我從行李箱底層翻出那份保密協議的補充條款。

三百萬違約金。不得披露替賽事實。協議期限五年。

我把它撕成兩半,塞進咖啡杯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從枕頭下抽出疾風車隊的合同,將它放進隨身背包最裏層的夾層。

第二天下午,我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廳見到了林碩。

他比我想象中年輕,穿深灰色polo衫,袖口挽了一道,手腕上沒有表。

"葉小姐,坐吧。"他推過來一杯凍檸茶,"不加糖,你的賽前飲食習慣我們研究過。"

我沒有問他怎麼知道。

既然疾風車隊兩年前就看出了端倪,他們對我的了解恐怕比紀風馳更深。

"合同我看過了。"我把背包放在膝蓋上,拉鏈沒有打開,"簽約之後,我以什麼身份參賽?"

"你的真名,葉若離。"林碩看著我,目光很直接。

"獨立車手席位,全勤參賽權,技術團隊獨立配置。季後賽第一站報名已經開放,你的A級執照我們可以協助調取。"

A級執照。

鎖在紀風馳保險櫃裏的那張。

"執照在他那裏。"

林碩點了一下頭,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

"補辦流程三天,加急兩天。我們法務已經準備好材料了,隻需要你的簽字授權。"

我看著他推過來的授權書。

上麵印著我的全名,職業欄寫著賽車手,不是影子,不是替身,不是某個天才背後沒有名字的工具。

簽字的筆很輕,落下去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

接下來的五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車管所補辦了執照。

第二件,在疾風車隊的訓練基地完成了適應性測試,三圈計時全部進入前三。

第三件,在紀風馳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房間裏所有屬於我的東西搬進了一輛沒有標識的麵包車。

搬到最後一趟時,我從床頭櫃抽屜裏摸到一樣東西。

一枚戒指,款式老舊,嵌著一顆極小的鋯石。

不是他承諾過的鑽戒。

是他大二那年在夜市花五十塊錢買的,說以後有錢了換真的。

我攥了一會兒,放回了原處。

季後賽第一站報名截止的前夜,紀風馳打來電話。

"數據模型我看了,第三段彎道的刹車點可以再提前零點一秒。明天來訓練室,我們合一下。"

他的聲音平穩,甚至有幾分期待。

他不知道他的數據模型是我在疾風車隊的訓練場上優化的。

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已經出現在季後賽的獨立車手名單上。

更不知道他說的那個零點一秒的刹車調整,正是我在新賽車上已經實測過的最優方案。

"好,明天見。"

我說完這句話,關掉了手機。

然後拎起最後一隻行李袋,走出酒店大門。

門外的麵包車已經發動了引擎。

後座放著疾風車隊的全套賽服,胸口印著我的名字,葉若離,七號賽車。

麵包車駛出停車場時,後視鏡裏酒店的燈光越來越小。

三樓那間朝向停車場的標間,窗簾還拉著。

我沒有回頭。

第二天上午九點,訓練室的門被推開又關上。

紀風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站了很久。

桌上的模擬器還亮著屏幕,我故意留了一行數據沒有存檔。他彎腰去看,發現那不是他要的彎道參數,而是一組從未見過的賽車底盤調校方案。

方案編號的前綴不是他車隊的代號。

他掏出手機,連撥三通電話。

第一通打給我,關機。

第二通打給周岩:"葉若離在哪?"

第三通打給安可可:"她的房間是不是退了?你去前台問。"

安可可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信封。是前台轉交的,我留下的。

信封裏隻有一樣東西,那份被撕成兩半的保密協議,用透明膠帶重新粘好了。

協議的簽字欄是空的,但在違約金條款旁邊,我用紅筆圈了一個詞。

三百萬。

旁邊寫了一行字:不夠。

紀風馳攥著那張紙的手在發抖。

安可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袖口:"風馳,她是不是......"

"閉嘴。"

他扯鬆領口,又撥了一遍我的號碼。

忙音,忙音,忙音。

訓練室的模擬器屏幕自動進入休眠,賽道畫麵縮成一個黑點。

紀風馳盯著那個黑點,呼吸急促,像一個終於發現籠門大開、而鳥已經飛遠的人。

他不知道鳥飛去了哪裏。

但他知道,季後賽還有七十二小時。

而他的影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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