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末,賬房盤賬的日子。
前世,每個月的這一天,我都要在書房裏熬到天明。
把每一筆細碎的開銷對齊,再用自己的嫁妝去填補那些見不得光的窟窿。
這一世,我坐在暖閣裏喝茶。
任由外麵鬧翻了天。
“少夫人,老夫人請您去正堂一趟。”
趙母身邊的李嬤嬤站在門外,語氣比前幾日硬氣了許多。
想來是覺得拿捏住了中饋,有了底氣。
“知道了。”
我放下茶盞,撫平裙擺。
正堂裏。
不僅有趙母和趙允年,連韓清柔也在。
桌上攤著一堆賬本。
趙允年臉色難看至極,連平時的溫潤偽裝都快掛不住了。
“微婉,你來了。”
他見我進門,語氣不善。
“這賬是怎麼回事?”
“為何上個月公中的進項,連一千兩都不到?”
我走到一旁的空位坐下。
“夫君這話問的稀奇。”
“我才進門不過半月,這管家權也早早就交了出去。”
“賬目上的事,自然該問母親和韓姑娘。”
趙母聞言,氣得一拍桌子。
“你少在這裏推卸責任!”
“那幾間鋪子的掌櫃說,這個月的貨源全斷了。”
“進不到流光錦,那些貴人們全去對街買去了。”
“這不是你動的手腳,還能是誰?”
我輕笑一聲。
“母親太看得起我了。”
“我一個深閨婦人,哪裏能左右商行的貨源?”
前世,那幾間鋪子的流光錦,確實是我用母親留下的商道關係拿到的。
但這一世,我自然不會再便宜他們。
我早傳了信。
不僅斷了趙家的貨源,還將進價提高了三倍。
趙允年深吸了一口氣。
似乎在極力壓製怒火。
“好,貨源的事暫且不提。”
他走到我麵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後日便是我上峰的壽辰。”
“我需要一份拿得出手的賀禮。”
“你那份嫁妝單子裏,有一座白玉觀音像。”
“去拿來。”
他說的理所當然。
仿佛拿妻子的嫁妝去應酬,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不可。”
韓清柔突然出聲。
她柔弱地絞著手帕,眼眶又紅了。
“趙哥哥。”
“那白玉觀音像,你不是答應過,要送給柔兒的母親做壽禮的嗎?”
“柔兒的母親身子不好,全指望這觀音像祈福了。”
趙允年眉頭微皺。
但看到韓清柔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終究還是軟了心腸。
“清柔說的是。”
“那觀音像便留給韓伯母。”
他轉頭看向我。
“你嫁妝裏還有五千兩現銀。”
“先拿三千兩出來,給我去聚寶齋置辦賀禮。”
“剩下的兩千兩。”
他頓了頓,語氣十分自然。
“清柔這幾日幫著母親管家,十分辛苦。”
“我看城南有處兩進的宅院不錯。”
“便買下來,算作給她的補償。”
我看著他這張臉。
這張我在彌留之際,依然覺得惡心的臉。
前世。
那兩進的宅院,就是拿我的命換來的。
他在我病床前。
也是用這種近乎施舍的語氣說:
“你走了以後,允年會給你一副好棺木的。”
“陳微婉,你在聽我說話嗎?”
趙允年見我不答,隱有怒意。
“夫君。”
我站起身。
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覺得,我陳微婉是個死人?”
“拿我的嫁妝,去填你的窟窿。”
“拿我的血汗,去養你的外室。”
“你還要我感恩戴德地奉上?”
“啪!”
趙允年猛地揚起手,卻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他死死盯著我,咬牙切齒。
“你瘋了?”
“什麼外室?清柔是清白人家!”
“你不願拿便直說,何必出言侮辱?”
“我不願拿。”
我後退一步,聲音冷靜得可怕。
“一分一毫,我都不會拿。”
“你——”
趙母指著我。
“你個不識好歹的賤婦!”
“允年,休了她!”
休?
我從袖中抽出一張紙。
拍在桌上。
“用不著休。”
“這是和離書。”
“我已經簽過字畫了押。”
“從今往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滿堂瞬間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