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京城都知道,陳家二姑娘是個災星。
祖母嫌我克死了母親,父親嫌我連累他被禦史彈劾。
十五歲那年,他們翻遍京中,找了個最不敢拒絕的人,
父親帳下的記室參軍趙允年。
趙允年接旨時臉都青了。
因為他早和工部侍郎的女兒韓氏交換了庚帖。
韓氏跪在趙家門口哭了一夜,趙允年的母親抱著她罵我是喪門星。
成婚第二日,趙允年扔了一件舊冬襖在桌上:
"穿這個,我們趙家沒有多餘的緞子供你使。"
可韓氏每季的新衣裳,倒是他親自挑的料子。
我管了三年的賬,趙家的鋪麵從兩間開到了八間。
他拿賺來的銀子給韓氏添了兩進的宅院。
我病得下不了床,他怕晦氣不敢靠近,讓小廝從門縫裏遞藥。
彌留之際,韓氏牽著個三歲的孩子來給我看。
趙允年站在她身後,語氣甚至算得上客氣:
"你走了以後,允年會給你一副好棺木的。"
我閉眼前想,下輩子,棺木留給你自己吧。
再睜眼,舊冬襖還在桌上。
他推門進來,開口第一個字還沒落,
我說:"冬襖你留著吧,我們和離。"
......
“和離?”
趙允年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停下理袖口的動作。
目光落在我平靜的臉上。
那雙向來溫潤的眼裏,浮現出一絲顯而易見的荒謬與輕鄙。
“陳微婉,你昨日才進門,今日又在發什麼癔症?”
他語氣平緩,連責備都透著股高高在上的說教意味。
“為了這件冬襖?趙家清貧,不比你們陳府。”
“你既然嫁過來了,便該收起那些嬌貴做派,學著持家。”
他走到桌邊。
修長的手指將那件舊冬襖往我麵前推了推。
“穿上吧。”
“母親在正堂等你敬茶。”
“莫要讓她老人家久等,平白落個不孝的名聲。”
我看著那件領口已經起毛的舊襖。
前世,我以為他真的是清貧。
為了顧全他的體麵,我咽下委屈,將這件散發著樟腦味的衣服穿在身上。
換來的是他母親整整兩年的冷嘲熱諷,說我寒酸,丟了趙家的臉。
也是後來我才知道。
他哪裏是清貧。
趙家雖不是鐘鳴鼎食之家,卻也絕不缺一件新衣。
他隻是把所有上好的流光錦,都送去給了工部侍郎家的韓清柔。
“趙參軍說笑了。”
我沒有去碰那件衣服。
抬眼看著他。
“陳家雖嫌我,但嫁妝裏總不缺幾件禦寒的衣物。”
“這襖子你還是留著,日後送給真正稀罕它的人吧。”
趙允年臉色沉了下來。
他大概沒料到,向來在京中聲名狼藉、唯唯諾諾的陳家災星,竟敢頂撞他。
“陳微婉,你究竟在鬧什麼?”
他壓低聲音,眼神裏透出警告。
“你當真以為,憑你那個克母掃把星的名聲,除了我,京中還有誰敢娶你?”
“若非你父親用軍職強壓,你以為我會接那道旨?”
這話真耳熟。
前世他每每要在韓清柔那裏受了氣,便會回來將這套說辭砸在我臉上。
用來提醒我的卑微,彰顯他的偉大。
我垂下眸。
喉嚨裏泛起一絲壓不住的血腥氣,那是前世病死前留下的幻覺。
“是啊。”
我聲音極輕。
“既然趙參軍委屈至此,現在和離,豈不是成全了你與韓姑娘的一段佳話?”
趙允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猛地跨前一步,死死盯著我。
“你胡說什麼?”
“清柔清清白白一個姑娘,由得你在這裏攀咬?”
我看著他緊張的神色,心底隻剩下一片悲涼的死水。
攀咬。
全京城都知道他們交換了庚帖。
昨夜韓清柔在趙家門外哭了一宿。
他竟然還有臉說出清白二字。
“允年!”
房門被猛地推開。
趙母沉著臉走進來。
身後還跟著一個雙眼紅腫、柔弱不勝風雨的素衣女子。
正是韓清柔。
“母親。”
趙允年立刻收起麵對我時的冷厲,換上溫和的神色迎上去。
“大清早的,您怎麼過來了?”
趙母冷哼一聲,目光刀子一般剮在我身上。
“我若不過來,還不知道這新媳婦好大的威風。”
“剛進門就敢跟夫君提和離,陳家的教養,真叫人開了眼。”
她身後的韓清柔輕輕扯了扯趙母的衣袖。
聲音細若遊絲,帶著濃濃的鼻音。
“伯母,您別怪陳姐姐。”
“都是柔兒的錯。”
“是柔兒昨日情難自禁,驚擾了趙哥哥的洞房花燭。”
“陳姐姐生氣是應該的,柔兒這就給姐姐賠罪。”
說著,她作勢就要跪下。
趙允年臉色大變。
一把穩穩扶住她的胳膊,將她拉了起來。
“清柔,你身子弱,跪她做什麼!”
他轉頭看向我。
眼神裏已經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陳微婉,你還不滿意嗎?”
“清柔冒著風寒來向你賠罪,你非要擺出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給誰看?”
我坐在床榻邊,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
前世,我就是被這場麵嚇慌了神。
為了證明自己的賢良,我主動倒茶認錯,甚至把自己的嫁妝首飾送給韓清柔作見麵禮。
結果卻成了他們口中的“心虛獻媚”。
“趙參軍想讓我看什麼?”
我沒有起身,連姿勢都未曾變過。
“看你們郎情妾意,還是看婆母偏心護短?”
“放肆!”
趙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大罵。
“你個災星!”
“克死了你親娘還不夠,如今還要來克我們趙家是不是!”
“我告訴你,進了我趙家的門,就得守我趙家的規矩。”
“把你的嫁妝單子和對牌交出來!”
“今日這茶,你若不跪在正堂端給清柔喝一口,你就別想吃飯!”
我靜靜地聽完。
目光越過跳腳的趙母,落在趙允年身上。
他沒有阻攔。
甚至微微抬起下巴,似乎在等我屈服。
這就是我曾為了求一絲溫暖,熬盡心血伺候了三年的夫君。
“好。”
我站起身。
在他們驚訝的目光中,走向梳妝台。
拉開抽屜,將那一摞厚厚的嫁妝單子和庫房鑰匙拿了出來。
轉身。
丟在桌上那件舊冬襖旁邊。
“這是陳家給的陪嫁。”
“母親若想要,拿去便是。”
趙母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如此輕易妥協。
趙允年卻皺起眉。
他看著我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
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既然交了權。”
我走到門邊,沒有回頭。
“那便去正堂吧。”
“我也想看看,韓姑娘這杯茶,咽不咽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