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葉羽槿是吧？麻煩挪一下，這幾箱衣服要放在那個架子上。"

喬文娜的造型師推著一車禮服走進來，後麵跟著兩個穿黑色製服的助理。

我的工具箱被直接搬到了走廊地上，位置讓給了十幾個燙著防塵罩的衣架。

我站在走廊裏看著自己的工具箱，裏麵有十年積攢的定製工具，光微型扳手就有六種規格，全是我按照不同機關的螺栓大小一毫米一毫米磨出來的。

"小心點，那些工具......"

造型師頭也不回："放心，不會弄丟你的螺絲刀。"

兩個助理把我的工具箱碼在消防通道口，上麵壓了一箱礦泉水。

我彎腰去搬水箱，右膝舊傷又竄上一陣酸痛。

手機響了，顧夜聲發來語音。

"寶貝，道具檢查完了吧？喬文娜那邊對水晶宮很滿意，說是她見過最精致的舞台裝置。"

他的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得意。

我按住工具箱的鎖扣，沒有回複。

幾秒後第二條語音跟上來："你怎麼不說話？在忙？"

"在搬東西。"

"什麼東西？讓小周幫你。"

"我的工具箱被放到走廊了，喬文娜團隊需要用道具間放衣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顧夜聲說："那你先放那兒吧，明天大秀結束就能搬回去了。"

不是"我讓他們換個地方"，不是"你的東西不能動"。

是"你先忍忍"。

我蹲在走廊裏，背靠著冰冷的消防栓。

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繞過我，像繞過一件礙事的雜物。

"顧夜聲，我有個問題。"

"嗯？"

"明天大秀，水晶宮最後一個環節，你要做什麼？"

他的呼吸頓了一下，隨即笑了："怎麼突然問這個？最後一環就是水晶宮全開的那個大場麵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問，全開之後呢？"

"之後就是謝幕。"他回答得流暢，沒有任何卡頓，"老套路了，你比誰都清楚。"

他在騙我。

他的聲線在說謊時會微微上揚半個音調，尾音拖長不到零點五秒。

旁人聽不出來，但我和他相處十年，這種細微的頻率變化逃不過我的耳朵。

"好吧。"我說，"那我明天在觀眾席看就行了？"

"對，你好好享受演出。"他的語氣輕快了一些，像是鬆了口氣，"十年了，你也該坐一次觀眾席好好欣賞。"

好好欣賞。

欣賞他用我的作品向另一個女人求婚。

我掛了電話，從工具箱裏取出一把最小號的六角扳手。

掌心的金屬冰涼，棱角分明。

六年前，他在海外演出遇到機關故障，全場三萬人麵前差點出事故。

我接到電話後連夜飛了十二個小時趕到現場，用這把扳手拆解了整套失靈的傳動係統，在開場前三小時完成重組。

那天他在後台抱著我："葉羽槿，你是我的命。"

原來命也是有保質期的。

走廊盡頭傳來笑聲。

喬文娜本人出現了，穿著私服，素顏，被三四個人簇擁著往道具間走。

她從我身邊經過時，運動鞋蹭到了我的工具箱角。

"誒？這是什麼？"她低頭看了一眼，露出好奇的表情。

她身邊的助理立刻蹲下查看："應該是維修工的工具吧。文娜姐你小心，別絆到。"

喬文娜隨口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我坐在消防栓旁邊，看著她推開道具間的門。

裏麵的水晶宮正對著門口，燈光打上去的瞬間，一千朵機械玫瑰折射出碎鑽般的光點。

喬文娜發出一聲驚呼："天哪，這也太漂亮了吧。"

助理在旁邊附和："顧老師真的太用心了，這個裝置光設計就得花好幾年吧？"

"他跟我說是他的心血之作。"喬文娜伸手摸了一朵玫瑰，聲音裏帶著感動，"七年磨一劍，他說這是他職業生涯最驕傲的作品。"

七年。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潤滑油的指甲縫，喉管裏堵著一團棉花。

七年前那個除夕夜，他告訴我他有一個夢想，用一座會綻放的水晶宮震撼世界。

我說好。

然後我花了七年時間畫出一百七十三版設計稿，報廢四十六個試驗模型。

右手食指被銼刀磨去一層指紋，才做出了現在立在道具間裏的這件作品。

他跟喬文娜說，這是他的心血之作。

道具間的門沒有完全關上，我聽見喬文娜在裏麵嬌笑："夜聲說明天會給我一個驚喜，不會就是這個吧？他太浪漫了。"

王姐的聲音跟上來："可不是嘛，為了你準備了大半年，別的男人做不到這種程度。"

我站起身，膝蓋的酸痛被另一種更深的疼覆蓋了。

轉身離開的時候，喬文娜的笑聲從門縫裏追出來，清脆又真誠。

她不知道。

她以為那些玫瑰是一個深情男人的告白，不知道每一朵花瓣背後都是另一個女人的暗傷。

手機再次震動，是顧夜聲。

"喬文娜看到水晶宮很激動，她說想明天穿白色禮服配合大秀主題。你幫我確認一下，白色燈光打在花瓣上不會過曝吧？"

他連我的用途都想好了，幫他確認另一個女人的禮服顏色和他的求婚道具是否相配。

"不會過曝。"

"那就好。"

"顧夜聲。"

"嗯？"

"你說過明天大秀結束請我吃火鍋？"

他笑了："當然。收官之作嘛，必須慶祝。你想去哪家？"

"都行。"

我關掉手機屏幕，走出劇場側門。

外麵是十一月的冷風，我隻穿著工作間的薄外套，風灌進袖口，吹過手腕上那道三年前倒掛旋轉箱留下的傷疤。

火鍋。

他每次用完我，都請我吃火鍋。

第一年完成第一套機關後是火鍋，第三年登上國際舞台後是火鍋，第七年水晶宮動工後還是火鍋。

好像一頓火鍋就能兌付所有。

我抬頭看了一眼劇場外牆上巨幅的演出海報。

顧夜聲的臉占據了整麵牆，旁邊的宣傳語寫著："十年磨劍，收官之夜，見證奇跡。"

海報最底部有一行極小的字，小到不走近根本看不見。

"舞台機關設計：幽靈工作室"

那是我唯一的署名，小到連路人都會忽略。

我站在那行字下麵，仰頭看了很久。

冷風把頭發吹散，擋住半邊視線。

明天就是大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