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曄的話隔著雨幕傳出來,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進骨頭裏。
我沒有抬頭。
又跪了片刻,我眼前陣陣發黑,身子也開始不受控製地搖晃。
院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娘娘!”
翠兒抱著一件舊披風衝進來,懷裏還藏著一碗薑湯。
她剛跑到我麵前,兩個嬤嬤便一左一右攔住她。
“誰準你過來的?”
翠兒護著懷裏的東西,急得眼圈通紅。
“側妃娘娘淋了這麼久的雨,奴婢隻是送口熱湯。”
“側妃娘娘?”
陸嬈走過來,站在廊下,慢慢重複了一遍。
她臉上的笑淡了。
“一個豬圈裏爬出來的東西,也配你一口一個娘娘?”
翠兒臉色發白,卻仍擋在我身前。
“娘娘是聖上親封的側妃,奴婢沒有叫錯。”
陸嬈抬手,婆子立刻扇了翠兒一巴掌。
瓷碗摔在地上。
薑湯混進雨水裏,轉眼便涼透了。
“嘴倒是忠心得很。”
陸嬈走下台階,繡鞋停在翠兒麵前。
“從今日起,東宮上下不許再稱她側妃,隻能叫江氏。”
“誰敢不聽,就和這個賤婢一樣,掌嘴二十。”
婆子再次揚起手。
我忽然開口:“住手。”
趙曄隔著窗看了過來。
我跪在雨裏,膝蓋早已凍得沒有知覺。
“披風是我讓她送來的,薑湯也是我要的。”
“要罰,罰我。”
陸嬈像是聽見了笑話。
“你自己都保不住,還想護著奴才?”
她偏頭看向趙曄。
趙曄淡淡道:“她是你的婢女,自然該替你受罰。”
翠兒被按在地上。
巴掌一聲接一聲落下。
她嘴角很快見了血,卻死死咬著牙,沒有哭喊。
我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攥緊。
我被打時沒有怕。
看著翠兒替我挨打,胸口卻像被什麼堵住,連氣都喘不上來。
二十個巴掌打完,翠兒已經站不穩了。
兩個婆子拖著她往外走。
陸嬈卻忽然叫住她們。
“等等。”
她的目光落在我鼓起的袖口上。
“江妹妹從鄉下帶來的好東西,不會還藏著吧?”
嬤嬤立刻上前搜我的身。
我沒來得及躲,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豬飼料方子便被抽了出來。
方子背麵,是我娘臨行前歪歪扭扭添上的四個字:
吃飽,活著。
怕弄丟,我進宮後一直貼身帶著。
陸嬈展開看了兩眼,笑出了聲。
“玉米麵三斤,豆餅兩斤,麥麩一斤......”
“還真是養豬的方子。”
周圍的宮女跟著低笑。
陸嬈捏著那張紙,輕蔑地看著我。
“進了東宮還想著老本行?”
我第一次朝她伸出手。
“還給我。”
陸嬈眉梢一挑。
“原來你也有在意的東西。”
她鬆開手,薄薄的紙落進積水裏。
我下意識撲過去。
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疼得眼前發黑。
我顧不上,隻伸手把方子撈起來。
墨跡已經暈開。
上麵我娘替我寫下的字,正順著雨水一點點化掉。
陸嬈的繡鞋踩住紙角。
“臟東西就該扔了。”
我抬起頭,死死盯著她。
那一刻,她竟往後退了半步。
趙曄走出正屋,擋在陸嬈身前。
“江氏。”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為了張豬食方子,你還想以下犯上?”
我慢慢鬆開手。
“妾身不敢。”
陸嬈這才冷哼一聲。
“把她偏殿裏的炭盆、厚被和吃食全撤了。”
“既然舍不得豬圈,就讓她在東宮也過過豬圈的日子。”
我低頭攥緊那張濕透的方子,沒有再求。
陸嬈以為拿走炭火和吃食,就能讓我死在今晚。
可我從小看著豬崽搶食長大,最清楚一件事。
越是被逼到絕路,越得給自己掙出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