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爸爸彎下腰，一把扣住我的後衣領。

"起來！"

他用力往上一提。

我的身體輕得出乎他的意料，他的手往上猛地一揚，差點把我整個人從地上提起來。

可我沒有像活人一樣伸手撐地。

也沒有因為疼痛掙紮。

上半身隻是僵硬地被他提起來，雙膝依舊折在身下，腦袋沉沉地垂著。

像一隻被線吊起來的破布娃娃。

我飄到他麵前，拚命揮手。

"爸爸，我死了。"

"你再看仔細一點。"

"求求你，摸一下我的鼻子。"

他聽不見。

爸爸皺著眉，又晃了晃我的肩膀。

"小禾？"

我垂著頭，一點反應都沒有。

桌子被帶得輕輕震動，一隻空碗沿著桌麵滑了半寸。

爸爸臉上的怒氣漸漸變成了疑惑。

"她是不是摔著了？"

廁所裏的水聲停了。

媽媽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

"能摔到哪兒去？我就輕輕推了她一下。"

"可她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裝的！"

媽媽的語氣斬釘截鐵。

"她就是看你回來了，故意裝可憐，等著你替她撐腰。"

爸爸沒有鬆手。

他低頭看了看餐桌。

妹妹剩下的半個蛋撻還放在包裝盒裏，邊緣沾著一點口水。

爸爸拿起蛋撻，在我麵前晃了晃。

"小禾，起來。"

"你把地上的東西收拾幹淨，這半個蛋撻給你。"

蛋撻離我的嘴那麼近。

黃色的蛋心已經涼了，邊緣還缺了一個小口。

即使活著的時候，妹妹吃剩下的東西，也很少會輪到我。

我下意識張開嘴。

可我已經聞不到它的香味了。

地上的我也沒有抬頭。

爸爸等了幾秒。

妹妹忽然從浴室裏衝出來。

她頭發還是濕的，身上裹著浴巾，一把將蛋撻搶了過去。

"這是我的！"

"我吃不完也不給姐姐！"

她護著蛋撻，狠狠瞪著跪在地上的我。

"她已經偷吃我的肉丸了，憑什麼還吃我的蛋撻？"

爸爸不耐煩地說：

"就剩半個，你剛才不是說不要了嗎？"

"我現在又要了！"

妹妹張大嘴，三兩口把蛋撻塞了進去。

她吃得太急，嘴角掉下幾片酥皮。

其中一片落在我的肩膀上。

媽媽從廁所出來，一邊擦手，一邊把妹妹摟進懷裏。

"好了，沒人搶你的。"

"媽媽明天再給你買一盒。"

爸爸仍盯著我。

"她真有點不對勁。"

他說著，伸手想撥開我後腦勺的頭發。

那裏的頭發已經被血黏在了一起。

隻要再撥開一點，他就能看見藏在下麵的傷口。

我屏住呼吸。

雖然死人根本不需要呼吸。

"爸爸，你看一下。"

"就看一下。"

他的手指已經碰到了我的頭發。

"別碰她！"

媽媽突然厲聲喝住他。

爸爸的動作停了。

"你現在把她扶起來，她就知道裝死有用。"

媽媽冷冷看著我。

"今天為一顆肉丸裝死，明天是不是還要跳樓威脅我們？"

"真要疼，她早就哭了。"

"現在不哭不鬧，不就是等著我們求她嗎？"

爸爸遲疑了。

妹妹也抱住他的胳膊，委屈地哭了起來。

"爸爸，你們為什麼都圍著姐姐？"

爸爸臉上剛剛出現的疑惑，被妹妹的哭聲衝散了。

他鬆開了我的衣領。

我的屍體向旁邊晃了一下。

後腦勺差點從桌角旁露出來，卻又被椅背擋住，慢慢恢複了原來的跪姿。

爸爸站起身，煩躁地擺了擺手。

"行，隨她。"

"愛跪多久跪多久。"

他轉身去哄妹妹。

沒有人再回頭看我。

其實隻要他再多拉一下。

隻要媽媽少罵一句。

隻要他們肯把哄妹妹的時間，分給我一秒鐘。

他們就會發現，我已經死了。

可在這個家裏，每一次需要選擇的時候，他們選的都不是我。

接著是洗漱聲，談笑聲。

妹妹在浴室裏玩水，媽媽給她擦背，爸爸在臥室看電視。

多麼溫馨啊。

除了餐廳一角，跪在地上的這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