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枉死城並沒有我想象中可怕。
城中住著無數陽壽未盡,卻無法再回人間的亡魂。
他們有的缺了手腳,有的臉上還留著死前的血跡。
卻沒有一隻鬼來欺負我。
我被分到一間狹小的石屋。
屋裏隻有一張床,一床洗得發白的被子。
我站在床邊,很久沒敢坐下。
一名住在隔壁的老婆婆端著碗走過來。
“新來的?”
她把半碗熱湯遞給我。
“孟婆莊送來的,多喝了一碗會犯困,分你一半。”
我怔怔看著她。
“給我的?”
“不然呢?”
她笑著把碗塞進我手裏。
“到了這裏,大家都是沒家可回的鬼,互相照應唄。”
熱氣撲到臉上。
我忽然想哭。
人間的親生母親不許我吃一口熱飯。
到了地府,素不相識的鬼卻願意分我半碗熱湯。
我小口喝下。
這是我八歲以後,第一次有人把剛出鍋的食物直接遞給我。
與此同時,寧家紙紮鋪裏,媽媽已經跪在了祖師像前。
她撬開供桌下方的暗格,取出一張寫著我生辰八字的黃紙。
紙張邊緣已經發黑,上麵纏滿細密紅線。
媽媽將命紙扔進火盆。
“桑桑不懂事。”
“別怪媽媽心狠。”
“嘉佑還需要你,你不能把家裏的事告訴閻王。”
火焰瞬間躥起。
舅舅和寧嘉佑正好衝進門。
看到火盆中的名字,寧嘉佑臉色大變。
“媽,您在燒什麼?”
媽媽立即擋住火盆。
“普通的廢紙。”
舅舅一眼認出命紙上的符號,猛地將她推開。
“這是桑桑的生辰命紙!”
“活人的命紙不能燒,你想讓她魂飛魄散嗎?”
媽媽見瞞不過去,索性不再偽裝。
“她留在地府不肯回來,誰知道會對閻王說什麼!”
“寧家的名聲不能毀在她手裏。”
寧嘉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姐姐還躺在醫院裏。”
“您不想救她,隻怕她告狀?”
媽媽抓住他的手。
“嘉佑,媽媽這麼做都是為了你。”
“你姐姐命硬,少一點魂魄也不會有事。”
寧嘉佑猛地甩開她,伸手去搶火盆裏的命紙。
火焰卻在此時變成了慘綠色。
鐺!
一道沉重的鐘聲從地底響起。
紙紮鋪的門窗同時關閉。
陰風卷起滿屋紙錢,祖師像的眼睛緩緩流出鮮血。
鐺!
第二道鐘聲傳遍枉死城。
我手裏的湯碗驟然裂開。
老婆婆臉色一變。
“陰司因果鐘。”
“有活人在焚燒陽壽未盡者的命紙。”
我剛站起身,黑白無常已經出現在紙紮鋪中。
白無常抬起哭喪棒,冷冷開口:
“活人私毀命紙,擾亂陰陽。”
“相關親族,全部帶回陰司審驗。”
鐵鏈甩出。
媽媽、舅舅和寧嘉佑的生魂同時離體。
再次睜眼時,他們已經跪在一座漆黑高台下。
高台中央立著一麵數丈高的銅鏡。
鏡麵被黑布遮蓋,四周掛滿猩紅鎖鏈。
孽鏡台。
閻王端坐上方,臉色陰沉。
“杜青儀私毀寧桑命紙,按陰律,須審其生前全部親緣因果。”
媽媽癱倒在地。
“不能審!”
“我是她親媽,怎麼教育她是我的家事!”
閻王抬起眼。
“她死前,你們說是家事。”
“她死後,便是本王的事。”
寧嘉佑看見站在高台另一邊的我,哭著爬過來。
“姐。”
“孽鏡是不是能證明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沒有走向他。
“我從沒想過向你們證明。”
“是你們追到了地府,才終於肯看。”
閻王重重敲下驚堂木。
黑布轟然落地。
鏡中出現燈火通明的寧家前廳。
八歲的寧嘉佑戴著生日帽,坐在蛋糕前,被所有人圍在中間。
桌上擺滿熱氣騰騰的飯菜。
鏡麵緩緩轉向後院祠堂。
那裏沒有燈。
八歲的我獨自跪在冰冷的磚地上,麵前放著一碗混著香灰的冷飯。
我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
寧嘉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這是我八歲生日那天?”
舅舅也認出了那座祠堂。
“桑桑為什麼會在那裏?”
沒人回答。
孽鏡中,年幼的我餓得渾身發抖。
一塊糕點恰好從供桌掉到地上。
我猶豫很久,終於伸手去撿。
祠堂的門在這時開了。
媽媽走進來,一腳踩住我的手指。
她臉上還帶著剛替寧嘉佑慶祝完生日的笑,聲音溫柔得令人發冷。
“桑桑。”
“媽媽說過多少遍?”
“活人吃的東西,你也配碰?”
孽鏡外,寧嘉佑猛地轉頭看向媽媽。
而鏡子裏,媽媽已經拿起了供桌上的香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