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透析的副作用開始顯現。
我靠在洗手間的瓷磚上,吐得昏天黑地。
酸水灼燒著食道,眼前一陣陣發黑。
程硯禮在門外急促地敲門。
“佳佳?你怎麼了?把門打開!”
我按下衝水鍵,漱了口,看著鏡子裏蒼白如紙的臉。
以前我稍微有點頭疼腦熱,他都會嫌惡地皺起眉,讓我離他遠點,怕過了病氣。
現在,他卻能在門外急得聲音發顫。
我推開門。
程硯禮一把扶住我,眉頭緊鎖。
“怎麼吐成這樣?我去叫醫生。”
“不用了。”
我虛弱地靠在他懷裏。
“正常反應,躺會兒就好。”
他將我抱回床上,細心地替我擦去額頭的冷汗。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的女人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
是喬婉清。
她眼眶通紅,臉色甚至比我這個尿毒症患者還要蒼白幾分。
看到程硯禮抱著我的那一刻,她的身體明顯晃了晃,像是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病房裏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程硯禮的身體在看到她的那一秒,驟然繃緊。
那是一種本能的防備狀態。
不是防備她,而是防備我。
“你來幹什麼?”
程硯禮冷下臉,聲音嚴厲。
他下意識地站起身,擋在我床前。
一個極其微妙的保護姿態,將喬婉清完全隔離在我的視線和攻擊範圍之外。
喬婉清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硯禮......程先生,我知道我不該來。”
她聲音發顫,卑微到了極點。
“我馬上就要出國了,可能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我隻是......隻是想來給你送最後一次湯。”
她將保溫桶放在門口的櫃子上。
“太太生病了,你也需要照顧好自己。”
多感人肺腑的台詞。
我不動聲色地看著程硯禮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手指已經緊緊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克製住沒有衝上去抱住她。
“帶上你的東西,滾。”
程硯禮指著門外,語氣沒有一絲溫度。
“我早就說過,我不想再見到你。黎佳需要靜養,你不要來刺激她。”
喬婉清終於繃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哭聲。
深深地看了程硯禮一眼,轉身跑了出去。
程硯禮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門外。
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才像突然回過神一樣,轉頭看向我。
“佳佳,你別誤會。我真的不知道她會來。”
他神色慌亂地解釋。
“我這就讓保安把她轟出去,以後絕不會讓她再靠近這家醫院半步。”
我平靜地看著他表演。
看著他將那個保溫桶毫不猶豫地扔進垃圾桶。
看著他叫來護士長,嚴厲要求加強病房的安保。
一切都無可挑剔。
可就在他轉過身去倒水的時候,我瞥見了他西裝口袋裏露出的一角。
那是一張登機牌。
目的地,悉尼。
出發時間,是今晚九點。
我突然開口。
“硯禮,我想吃蘋果。”
程硯禮倒水的手頓了一下,立刻轉身。
“好,我給你削。”
他走向果盤,剛要伸手去拿那把小巧的水果刀。
卻發現果盤裏空空如也。
“刀呢?”他愣了一下。
“在抽屜裏。”我指了指床頭櫃。
程硯禮拉開抽屜,臉色卻在一瞬間變了。
抽屜裏不僅沒有水果刀。
連我平時用來修剪指甲的剪刀、甚至是一把拆快遞的美工刀,全都不見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我。
眼底的恐慌根本藏不住。
我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
“怎麼了?找不到嗎?”
程硯禮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可能......可能是護士收走了。醫院規定不能放銳器,怕病人不小心傷到自己。”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出去找護士借一把。”
他快步走出病房。
步伐急促得像是落荒而逃。
我收起笑容,麵無表情地掀開被子。
在床墊的夾縫裏,摸出了那把被他“沒收”的水果刀。
早在昨天他搬進病房陪護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
他借著整理私人物品的由頭,把病房裏所有具有攻擊性的尖銳物品全部清理了出去。
連我吃飯用的陶瓷碗,都換成了摔不碎的塑料碗。
他在害怕。
害怕那個信裏描述的未來會成真。
害怕我會在被逼入絕境時,不顧一切地拉著喬婉清同歸於盡。
所以他如履薄冰,所以他步步為營。
他把我當成了一個需要被安撫的瘋子,一個隨時會奪走他愛人生命的惡鬼。
我握著那把水果刀,刀刃折射著慘白的燈光。
程硯禮,你真是太低估我了。
我也收到了信,我知道我會殺人。
但既然我知道了結局,我就絕不會再為了你們這對爛人,臟了我的手。
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迅速將刀塞回床墊下,躺回原位。
程硯禮拿著一把新的水果刀走了進來。
這一次,他削蘋果的動作很慢,眼神也不自覺地往門外瞟。
“晚上有個跨國會議。”
他把切好的蘋果遞給我,語氣有些不自然。
“我可能要回公司一趟,大概兩個小時就回來。我讓李姐來陪你。”
我接過蘋果,咬了一口。
很甜,但吃在嘴裏卻像嚼蠟。
“好。”
我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
“工作要緊,你放心去吧。”
程硯禮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他湊過來,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等我回來。”
我看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
悉尼。
今晚九點。
他不是去開跨國會議,他是去機場送他的真愛。
他終究還是不放心,要親自把喬婉清送上飛機,確認她徹底安全,才能安心回來繼續做我的深情丈夫。
我慢條斯理地吃完蘋果。
拿出手機,撥通了我哥黎耀的電話。
“哥。”
我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幫我查一個航班,今晚九點飛悉尼的。我要知道程硯禮在不在那架飛機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黎耀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他敢在這個時候丟下你去找那個女人,我打斷他的腿!”
“不用打斷他的腿。”
我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幫我聯係林律師。”
“我要準備離婚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