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和溫靜檀陷入了徹底的冷戰。

或者說，是她單方麵的“製裁”。

她在工作室對我公事公辦，回家後直接去書房睡覺。

她篤定我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因為受不了冷落而主動去敲書房的門。

但我沒有。

我每天按部就班地修圖、對接客戶，下班後就坐在沙發上整理自己的行李。

東西不多，三年來我似乎一直在這個家裏小心翼翼地占據著最少的空間。

周五下午，我收到老家拆遷辦的最後通知。

我外婆留下的老房子，下周一就要推平了。

那是外婆留給我最後的念想。

半年前我就跟溫靜檀說好，等拆遷前，她帶著設備回去幫我拍一組記錄照。

“這種充滿歲月痕跡的建築，光影是最有故事的，我一定給你拍出最好的效果。”

她當時的承諾言猶在耳。

我拿著通知單，敲開了溫靜檀辦公室的門。

她正低頭看著電腦屏幕，聽到聲音連頭都沒抬。

“圖修完了放係統裏。”

“這周末，我們回一趟我老家。”

我把通知單放在她桌上。

溫靜檀目光頓住，看了一眼通知單，眉頭皺了起來。

“這麼快？不是說月底嗎？”

“上麵改了進度。”

她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一副極其為難的專業姿態。

“祈淵，這周末不行。”

“為什麼？”

“星野接了個獨立設計師的私服外拍，就在這周末。那個場地很難借，我是主攝影，不能缺席。”

我看著她，感覺血液一點點涼了下去。

“那個外拍，非你不可嗎？”

“我是最熟悉他鏡頭感的人，換別人拍不出那種效果。”

她回答地理所當然。

“我外婆的房子下周一就要拆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它。”

我試圖讓聲音保持平穩，不去泄露那一絲乞求。

溫靜檀歎了口氣。

“祈淵，人要往前看，幾間破瓦房而已，拍不拍有什麼區別？你用手機錄個視頻留作紀念不就行了？”

幾間破瓦房。

那是她創業最艱難時，我瞞著她拿去抵押貸款給她買萊卡鏡頭的幾間破瓦房。

“你之前答應過我的。”

“情況有變，我也沒辦法。”

她的耐心告罄，聲音冷硬。

“你不要總是這麼不懂事，分不清主次。星野這次的拍攝對他個人發展很重要。”

“他的發展比我的遺憾更重要，對嗎？”

溫靜檀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不耐的煩躁。

“你要非這麼鑽牛角尖，我也沒辦法。”

她把通知單推回給我。

“自己去吧，車留給你開。”

我沒接通知單。

轉頭走出了辦公室。

周六清晨，下了很大的雨。

我一個人坐了四個小時的大巴回到老家。

推開生鏽的鐵門，院子裏的老槐樹落了一地的葉子。

我舉起手機，在雨中錄著視頻。

鏡頭晃動得厲害，雨水打在屏幕上，模糊了畫麵。

我想起溫靜檀說的。

“你用手機錄個視頻留作紀念不就行了。”

我的外婆，我的童年，我付出的真心。

在她眼裏，隻配用手機隨便應付。

而陸星野的一件私服，需要她動用工作室最頂級的設備，調兩十分鐘的參數。

手機震動起來。

是工作室群裏的消息。

陸星野發了一組九宮格。

照片裏，他穿著一件純白色的高級質感襯衫，站在陽光明媚的莊園裏。

溫靜檀半蹲在草地上，舉著相機在給他找角度。

陽光打在他們身上，像極了一幅唯美的電影海報。

配文：“最好的天氣，最好的場地，最懂我的攝影師。今天也是被偏愛的一天。”

我點開那張溫靜檀半蹲的照片，放大。

她脖子上掛著的那台相機，是我用這間即將被拆掉的破瓦房抵押換來的。

雨越下越大，順著我的頭發流進脖子裏。

我站在泥濘的院子裏，突然覺得這一幕荒謬得可笑。

我沒哭。

隻是極其平靜地，點了退出群聊。

然後在微信通訊錄裏，找到了傅明曦。

“傅總，上次說好的入職時間，能提前到下周三嗎？”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傅明曦的電話打了過來。

女人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想通了？”

“嗯。”

“需要我派車去接你嗎？聽你那邊的背景音，在下雨？”

“不用了，我還有一件事要處理完。”

我看著眼前殘破的老屋，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下周三，我會準時帶著完整的策展方案報到。”

掛斷電話，我最後看了一眼外婆的房子。

這間房子要被推倒重建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