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陣陰冷的夜風從門縫裏灌進來。
外麵突然下起了大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雜物間的屋頂常年失修,很快就開始漏水。
冰冷的雨水順著縫隙滴落下來,正好砸在我的臉上。
爸爸鬆開了揪著我衣領的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微弱的遲疑。
“顧星淵,別演了。”
“雨這麼大,你再躺下去真的會感冒的。”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一點。
這是他憤怒到極點後,偶爾施舍給我的一點點退讓。
以前隻要他語氣一軟,我就會立刻爬起來,眼巴巴地討好他。
可是這次,我沒有任何回應。
冰冷的雨水衝刷著我臉上的泥汙,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膚。
爸爸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道具搬運的場工跑進來躲雨。
他剛進門,就抽了抽鼻子,臉色變了變。
“顧老師,這屋裏怎麼有一股怪味啊?”
他打著手電筒往角落裏照。
光束掃過我的身體,場工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哎喲我去!這孩子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想要蹲下身檢查。
“這味道不對勁,像是什麼東西壞了......”
爸爸猛地擋在他麵前,像一隻護食的惡犬,但他護的不是我,而是他的麵子。
“你瞎聞什麼?這是泥塘裏的腥臭味!”
“他滿身都是泥巴,能好聞到哪裏去?”
場工急了,指著我不停地擺手。
“不是的顧老師,這真不是泥巴味。”
“我看孩子連胸口的起伏都沒有了,不會是休克了吧?”
“您趕緊把手環的數據調出來看看,或者我們現在就送醫院!”
爸爸最聽不得別人質疑他。
他冷笑一聲,舉起自己的手機,把手環的後台數據展示給場工看。
“你自己看!各項指標全都是綠的!”
“這是節目組花大價錢買的設備,難道它會出錯?”
場工看著屏幕上平穩的數據,一時也有些拿不準了。
“可是......”
“沒有可是!”爸爸厲聲打斷他。
“他就是從小被我慣壞了,脾氣倔得很。”
“既然他願意在這個漏水的破屋子裏躺著,那就讓他躺個夠!”
爸爸轉過身,大步走出了雜物間。
他不僅自己走了,還從外麵把門上的鐵栓死死拉上。
“哐當”一聲。
徹底切斷了我被發現的最後一絲希望。
陸明哲撐著傘站在不遠處,看著爸爸反鎖大門。
他走上前,遞給爸爸一張紙巾擦雨水。
“承寒哥,你也別太生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小男孩嘛,皮糙肉厚的,打一頓餓兩頓自然就聽話了。”
爸爸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
“要不是為了明天的收官直播,我真想把他扔在這大山裏不管了。”
陸明哲的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明天可是要給獲勝家庭頒獎的,星淵要是鬧脾氣不出來怎麼辦?”
爸爸冷哼一聲,咬牙切齒。
“他敢!”
“明天早上,我就算拿繩子綁,也要把他綁到鏡頭前!”
“他必須當著全網觀眾的麵,為他這幾天的拖後腿和撒謊精行為道歉!”
我在雜物間裏,聽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雨水越漏越多,慢慢在我的身下積成了一個水窪。
我的身體浸泡在冰冷的水裏。
皮膚開始起皺,關節變得僵硬。
那股屬於死亡的特殊氣味,混合著雨水的潮氣,在密閉的空間裏漸漸濃鬱起來。
爸爸,你說明天要把我拉出去道歉。
可是,一具死屍,怎麼開口說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