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我蜷縮在雜物間的破席子上。
四周是發黴的舊紙箱和老鼠跑動的窸窣聲。
空氣裏彌漫著刺鼻的灰塵味。
我借著門縫裏漏進來的一絲月光,看著自己被肥皂水泡得發白起皺的雙手。
距離那場重頭戲,隻剩不到兩天了。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一遍遍複盤著所有的計劃。
第二天一早。
我照例天沒亮就起來生火做飯。
濃烈的黑煙嗆得我眼淚直流。
我媽在鏡頭前又是一通抱怨,說這柴火太濕,熏著她幹活了。
費雲舟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打著哈欠走出房間,看著桌上那碗寡淡的白粥和一碟鹹菜,當場就發了飆。
“這什麼豬食啊?這是人吃的嗎!”
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摔。
“大伯,我好歹是客人,你們就拿這種東西招待我?”
我爸連忙賠笑臉,搓著手解釋:
“雲舟啊,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
“你大娘那點幹苦力的錢,還得留著給我做手術呢。”
費雲舟冷笑一聲,目光刻薄地轉向我。
“他不是出去打工了嗎?就沒帶點錢回來?”
“聽說你們馬上要訂婚了,結婚錢呢?”
圖窮匕見。
這才是今天這場戲的核心。
也是導演組給我設下的終極壓迫。
晚菲在一旁麵露難色,歎了口氣。
“雲舟少爺,那兩萬塊嫁妝錢,是我準備給費景應急的。”
“叔叔看病需要錢,這錢不能動。”
她還在努力維持自己“溫柔且有擔當”的人設。
費雲舟卻不依不饒。
“治病?治病能差這幾萬塊?”
他突然從包裏翻出一張催款單,拍在桌子上。
“我爸跑路前,用我的名字借了五萬塊高利貸。”
“今天要是再不還上,那些要債的就要把我的腿打斷!”
他紅著眼圈,演技瞬間爆發,聲淚俱下。
“大伯,你看著我長大的,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爸立刻慌了神,一把拉住費雲舟的手。
“哎喲我的心肝啊,怎麼會攤上這種事。”
他轉過頭,看著我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堅決。
“費景,把你那兩萬塊結婚錢拿出來,先給你表哥還債。”
我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
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看著我爸。
“爸,那是我結婚的錢,是你治病的錢。”
我把聲音控製在一種絕望又不敢大聲反駁的頻率。
“他還債,為什麼要用我的結婚錢?”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直響。
“你表哥那是救命的錢!你結個婚晚點能怎麼的?”
“再說了,晚菲對你那麼好,她還能跑了不成?”
我轉頭看向晚菲,期望她能站出來說句話。
可她隻是避開了我的視線,低著頭說:
“費景,要不......先給表哥應急吧,錢我以後再掙。”
好一個以後再掙。
拿我的血汗錢去給你們的大少爺買名表,換季添置新衣,還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我看著眼前這三張虛偽的臉。
那股積壓了四年的荒誕感,終於達到了頂峰。
訂婚宴如期在村頭那個破舊的小飯館舉行。
按照台本,今天會有一場大高潮。
晚菲的父親會因為嫁妝錢被拿去還債,當場發難。
並且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扇我一巴掌,罵我倒貼。
飯館裏張燈結彩,到處都是紅色的塑料花。
幾十個群演坐在桌邊,假模假式地嗑著瓜子。
我穿著一件廉價的白襯衫,坐在主桌上。
冷眼看著他們布置著這荒唐的一切。
費雲舟今天穿了一套更加高調的定製西裝,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新郎。
他端著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時不時對我投來嘲弄的目光。
一切準備就緒。
導演在耳麥裏喊了開始。
晚菲的“父親”站了起來,氣勢洶洶地走到我麵前。
“費景,我們家晚菲辛辛苦苦攢的嫁妝錢,你憑什麼給你那個不要臉的表哥還債?!”
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周圍的人瞬間安靜下來,所有隱蔽的鏡頭都對準了我。
“你這種敗家的男人,還沒過門就胳膊肘往外拐,我們老晚家要不起你!”
說著,他揚起巴掌,就要朝我臉上扇過來。
按照劇本,我應該流著淚承受這一巴掌。
然後晚菲會衝過來護住我,上演一出苦情大戲。
但是。
我沒有躲,也沒有哭。
我在那個巴掌即將落下的瞬間,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讓那個群演痛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飯館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為這根本不在台本裏。
我爸見狀,急忙衝過來,想把我的手拽開。
“費景,你瘋了!快放手,給親家公道歉!”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
站起身,環視著四周那些藏在暗處的鏡頭。
我走到供桌前,一把掀翻了那個用來掩飾攝像機的破花瓶。
“劈裏啪啦”的碎裂聲在死寂的飯館裏炸響。
我拿起桌上那個原本用來致辭的麥克風。
“戲演完了嗎?”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聲音通過劣質的音響傳遍了整個房間。
“二十三季了,這破爛劇本,你們還沒演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