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有個怪毛病,每次做飯前都會對著油煙機說一句“好油煙機,選王太”。
我爸也是,逛超市會突然舉起洗衣液對著空氣念成分表。
我以為他們是窮久了,魔怔了。
我爸淩晨兩點就要起床掃大街,我媽天不亮就去工地幹苦力。
我心疼他們,十四歲輟學進廠擰螺絲,十六歲去餐廳端盤子。
十八歲在廠裏遇到晚菲,她是技術員,雖然收入不高,但踏實穩重。
直到訂婚那天,我看見她戒指內側刻著一個陌生名字,費雲舟。
我笑著問她這是誰,她愣了零點幾秒,說是工匠刻錯了。
當天晚上我就在她加密相冊裏翻出一段視頻。
她坐在一間全白的會議室裏,對麵坐著我媽我爸。
我媽在分配台詞:“下周那場求婚戲,哭的時候眼線不能花,鏡頭從右邊推。”
我爸補了一句:“讚助商說了,求婚鑽戒必須給三秒特寫。”
說完還歎了一口氣。
“雲舟在國外讀書,費用要個幾百萬,這一季播出後應該就差不多了。”
“等他讀完書回來,讓他也來參演弟弟的綜藝。”
畫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他的真人生》第二十三季·第1497期·未播出片段】
我跪坐在地,把從小到大的記憶過了一遍。
原來他們不是窮。
他們是把我的苦,賣成了二十三季的收視冠軍。
我擦幹眼淚,二十三年,你們拍夠了。
第二十四季的劇本,該我來寫了。
......
“費景,爸的這顆心臟,怕是挺不過這個冬天了。”
清晨六點。
我爸捂著胸口,虛弱地靠在漏風的破沙發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痛苦得五官都有些扭曲。
如果忽略他臉上特意打過陰影的“憔悴妝”,這畫麵確實很催淚。
我走過去,遞給他一杯溫水。
餘光掃過牆角那個生鏽的舊風扇。
風扇的底座上,有一個極其微小的紅點在閃爍。
我知道,那是三號機位。
負責捕捉我此時心疼又隱忍的麵部特寫。
“爸,醫生怎麼說?”
我順著他的台詞往下接。
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
他歎了一口氣,渾濁的眼淚擠出眼眶。
“醫生說,必須要搭支架,不然隨時會走。”
“可是那手術費要整整十萬塊啊。”
“咱們家砸鍋賣鐵也湊不出這筆錢,爸不治了,不拖累你。”
他說著,掙紮著要從沙發上站起來。
又極其配合地雙腿一軟,重新跌坐回去。
這演技,不去拿影帝真的可惜了。
門被推開了。
我媽穿著沾滿水泥灰的舊工裝走了進來。
她手裏還提著半個幹癟的饅頭。
為了配合劇情,她連背都比平時駝了幾分。
“孩兒他爸,你放心,我今天多搬了兩車磚。”
“包工頭結了我三百塊錢,這錢留著給你買藥。”
她把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拍在桌子上。
那張桌子缺了一條腿,用幾塊破磚頭墊著。
其實她根本沒去工地。
我昨晚半夜起來喝水,親眼看見她坐在劇組的房車裏吃大龍蝦。
一邊吃還一邊跟副導演抱怨道具服上的灰太嗆人。
“媽,三百塊錢怎麼夠治病。”
我垂下眼簾,看著腳尖。
掩飾住眼底那抹幾乎要溢出來的冷笑。
“那能怎麼辦?”
她重重地歎息,猛抽了一口劣質旱煙。
嗆得直咳嗽。
“費景,你妹妹還沒成家,家裏就指望你了。”
“你那對象晚菲,聽說她最近發了一筆獎金?”
我媽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瞥向風扇的方向。
那是給觀眾看的引導線。
終於把話題引到女主身上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晚菲推門而入。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額頭上滿是汗水。
手裏緊緊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
“阿姨,叔叔,費景。”
她喘著粗氣,像是剛跑了馬拉鬆。
“我聽說叔叔要動手術,我把這幾年攢的錢全取出來了。”
她把信封塞進我手裏。
“這裏是三萬塊,雖然不夠,但剩下的我再去想辦法。”
“我去借,去打零工,我絕對不會讓叔叔有事。”
她深情地看著我。
眼裏的真誠幾乎能把人溺斃。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被她感動得痛哭流涕。
哪怕她隻是個窮姑娘,我也願意跟她同甘共苦。
可現在,我隻覺得反胃。
那隻塞給我信封的手,指甲修剪得極為精致。
手腕處的皮膚白皙細膩,顯然是剛做過高檔手部護理。
她哪裏是去借錢了。
分明是剛從她那套大平層裏做完高級護理趕過來。
這三萬塊錢,不過是節目組撥下來的道具經費。
為了立穩她“雖然窮但有情有義”的完美人設。
好讓電視機前的觀眾為我們絕美的愛情流淚。
“晚菲,這錢我們不能要。”
我把信封推回去。
聲音裏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必須表現得自立自強,這是觀眾最愛看的橋段。
“費景,你跟我還分什麼彼此?”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握緊。
“叔叔的命最重要。”
“你放心,哪怕是去賣血,我也要把錢湊齊。”
我爸在沙發上適時地發出一聲嗚咽。
“好閨女,真是個好閨女。”
“我們費景能遇見你,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他用袖子抹著眼淚,眼神卻清明得很。
我低著頭,任由晚菲握著我的手。
腦海裏卻浮現出昨晚視頻裏,她對著鏡頭試戴鑽戒的模樣。
她笑著問讚助商,這個角度能不能凸顯鑽石的火彩。
她根本不愛我。
她隻是在完成一份高薪的工作。
“錢的事,我想辦法。”
我抽回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張銀行卡。
這張卡裏,有我進廠擰螺絲、端盤子攢下的全部積蓄。
整整七萬塊。
也是他們今天這場戲的最終目的。
“爸,這卡裏有七萬,加上晚菲的三萬,夠了。”
我把卡放在桌子上。
我爸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雖然轉瞬即逝,但我還是捕捉到了那抹貪婪。
“費景,這可是你的老婆本啊!”
他假裝推辭,手卻死死按住了那張卡。
“爸的病不治了,這錢你拿回去!”
“爸,拿著吧。”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可怕。
“隻要你能好好的,多少錢我都願意出。”
拿著吧,把我的血汗錢拿去揮霍。
拿去給你們的大兒子費雲舟買名表,付高昂的學費。
你們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每一筆賬,我都記在心裏。
晚菲在一旁欣慰地看著我。
“費景,你真善良。”
她伸手想要理我的衣領。
我微微偏頭,躲開了她的觸碰。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躲。
但也隻是一瞬,她又恢複了那副溫柔的模樣。
“叔叔這幾天需要靜養,費景,你多陪陪他。”
“我去工地幫阿姨搬磚,多掙點錢。”
她說得大義凜然。
然後轉身離開了這間破舊的出租屋。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我走到水槽邊,擰開生鏽的水龍頭。
冰涼的水衝刷著剛才被她碰過的手背。
水聲掩蓋了我冷漠的呼吸。
第一場戲落幕了。
但明天,還有更精彩的在等我。
因為我昨晚在台本裏看到。
那個一直在國外享福的哥哥,費雲舟。
明天就要作為空降嘉賓,正式進入這個名為《他的真人生》的劇場了。
我想,真正的惡心,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