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拿下國家地理年度大賞的那晚,聚光燈還沒暗,
男友江以渡就站起來攔住了我下台的路。
"你那組照片裏有三張是在我租的船上拍的。
落落下個月要辦個展,把底片共享給她吧。"
蘇芷落慢悠悠開口:
"就當我借的嘛,我會標注原始拍攝者的。"
我說我一個人背著四十斤設備下潛了十七次,在水下被洋流衝散過兩回,底片不共享。
江以渡沉默了五秒。
"你怎麼每次都這樣?
落落從小身體不好沒辦法下水,你有能力你就多擔待點。"
他給我一份作品使用授權協議,連公證處的地址都查好了。
"簽了我們就慶祝,落落特意訂的你愛吃的餐廳。"
去年他把我在冰島拍的極光係列給蘇芷落投了雜誌。
前年他拿走我的水下微距照片替蘇芷落報了攝影比賽。
每一次蘇芷落都說"等我成名了一定還你"。
每一次江以渡都說"她除了我們還能靠誰"。
我看著那份授權書,笑了,拿起包,頭也不回離開了這裏。
口袋裏是馬裏亞納海溝科考船寄來的邀請。
剛好,一萬米深的海底沒有信號。
......
"宋錦書,你給我站住。"
江以渡的腳步聲在長廊裏回蕩。
我停下腳步。
手裏還握著國家地理年度大賞的獎杯。
黃銅的質感很沉,冰冷地貼著我的掌心。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扯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我骨頭生疼。
"你剛剛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沒聽清嗎?"
"我讓你把底片共享給芷落,你非要讓所有人都下不來台是不是?"
江以渡盯著我,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她下個月個展的主題早就定好了,就差那三張水下深潛的壓軸圖。你現在說不給,你讓她怎麼辦?"
"她怎麼辦,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撥開他的手。
"那三張照片是我在馬裏亞納海溝邊緣,背著四十斤設備潛下去拍的。底片不共享。"
"宋錦書。"
他聲音拔高了幾度。
"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芷落從小身體不好,別說深潛,稍微受點涼都會發燒。她怎麼自己去拍?"
"她不能拍,就可以拿我的作品去署名?"
"什麼叫拿?我說了是共享。"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放緩。
換上了他慣用的那套說辭。
"隻是個展用一下,她會標注你是原始拍攝者的。圈子裏誰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差這一個展嗎?"
"我差。"
我看著這張看了七年的臉。
從大學社團到成立工作室,他一直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剝奪我的勞動成果。
去年冰島的極光,他拿去給蘇芷落投了雜誌,說她需要名氣。
前年的水下微距,他替蘇芷落報了比賽,說她差一個敲門磚。
每次都是借。
每次都沒有還。
"以前的事我不想提,但這次的圖,沒門。"
我轉身往外走。
外麵的雨下得很大。
江以渡沒有追出來,隻是在背後冷笑了一聲。
"宋錦書,你別後悔。"
我打車回了酒店。
衣服濕了一半,我沒有換,徑直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把真正的底片全部上傳到最高級別的加密雲端。
然後清空了本地硬盤,隨意拷了幾百張報廢的虛焦廢片進去。
門卡滴的一聲響了。
江以渡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寒氣。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直奔我的書包。
拉開拉鏈,熟練地翻找。
"你找什麼?"
我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著他。
"找那塊藍色的備用硬盤。"
他頭也不抬,把我的相機和鏡頭粗暴地撥開。
"芷落在那邊急得都哭了,她的團隊明天就要排版,我沒空跟你耗。"
他摸到了那塊藍色的移動硬盤。
拿在手裏掂了掂。
"江以渡,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結婚了以後什麼不是共有的?"
他把硬盤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
"你要鬧情緒,等芷落的個展結束了我們再慢慢理。這陣子你先委屈一下。"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樣子。
沒有掙紮,也沒有阻攔。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會撲上去搶。
會哭著問他為什麼這麼對我。
但現在我隻覺得累。
一種從骨髓裏透出來的疲倦。
"你拿走吧。"
我平靜地說。
江以渡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今天這麼好說話。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想去摸我的頭。
我偏過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還在氣頭上?"
"沒有。"
"最好是沒有。"
他收回手,
"明天工作室開會,你記得準時到。芷落的個展宣發還需要你簽字。"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別忘了,工作室法人是我,你的拍攝資金也是工作室出的。我讓你共享,是在通知你。"
門砰地一聲關上。
房間裏恢複了死寂。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雲端備份完成的進度條。
點擊了退出。
然後拿出手機,點開那條來自馬裏亞納科考船的邀請信息。
"宋小姐,您的登船手續已備齊,預計下周三啟航。"
我回複了兩個字。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