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沒有立刻上樓。

在樓下的咖啡店坐了二十分鐘。

點了杯喝不下去的美式，一直盯著窗外公寓樓的入口。

季銳錚進去了十四分鐘。

我數的。

他出來的時候紙袋不在手裏了，大衣的領口比進去時鬆了一粒扣子。

可能是暖氣太熱。

也可能不是。

他站在門口打了個電話，笑了一下，然後攔了輛出租車離開。

我端著紙杯上樓，手指冰涼。

開門的時候宋意晚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手機，茶幾上多了一瓶紅酒。

不是我家的酒。

"你回來了？你導師那邊順利嗎？"

"嗯，數據重新跑一遍就行。"

"那還好。"她站起來，幫我把外套掛上衣架，"你猜我今天逛街發現什麼了？一家特別好的酒莊，買了瓶酒，晚上一起喝？"

她逛街的時候發現的。

一個人逛的。

"好啊。"

"你先休息會兒，我去做飯。"

她轉身進了廚房，手機丟在沙發上，屏幕朝下。

以前她從來不會刻意把手機扣過去。

我沒有碰那部手機。

不是不想看，是已經不需要了。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我走到茶幾旁邊，拿起那瓶紅酒。

酒標是法文，產區是勃艮第。

瓶身上貼著一小張手寫的價簽，是巴黎某家酒鋪的標簽。

她今天逛的是我的城市，買到的卻是巴黎的酒。

不是她買的。

是季銳錚帶來的。

那個紙袋裏裝的就是這瓶酒。

她甚至都不費心編一個更圓的謊。

或者說，在她的認知裏，我根本不值得她費心。

"映川，家裏有沒有八角？"她在廚房喊。

"調料架第二層。"

"找到了。你喜歡吃辣嗎？我記得你以前不怎麼吃辣。"

"不吃。"

"行，那做清淡點。"

她在廚房裏叮叮當當，偶爾哼兩句歌。

聽起來心情很好。

當然好。

上午陪了季銳錚半天，下午回來有我做飯，晚上喝季銳錚送的紅酒，她的歐洲行程安排得如此完美。

白天是他的，晚上也是他的。

因為她一定會在我睡著以後繼續跟他聊天，然後明天一早再找個借口出門。

"吃飯了。"

她端著兩道菜出來，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盤清炒西蘭花。

分量不大，擺盤潦草，但有一碗米飯被她用碗扣成了圓形的飯團，上麵插了一根牙簽當裝飾。

"這是什麼？"

"上次你在視頻裏說想吃我做的飯，我練了一下。"

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有點泛紅。

那一瞬間，我幾乎動搖了。

四年異地，她記得我說過想吃她做的飯。

這個信息和季銳錚無關，和蛋糕無關，和巴黎無關。

它屬於我們兩個人之間，一段沒有被汙染的記憶。

"謝謝。"我拿起筷子。

她笑了，替我開紅酒。

瓶塞拔出來的瞬間，一股葡萄酒的果香散開，濃鬱得不像普通酒莊的出品。

"這酒不便宜吧。"

"還行。"她不自然地避開了這個話題，"來，嘗嘗。"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體醇厚，收尾有一點煙熏味。

季銳錚的品位一向很好。

"好喝嗎？"

"好喝。"

"那多喝點。"

她碰了碰我的杯子，眼神溫柔。

我想起四年前送她去機場的那個下午。

她說等她讀完博就回來，我們就結婚。

我說好。

她說到時候你穿什麼顏色的西裝？

我說黑色。

她說那我穿白色婚紗，我們去海邊辦婚禮。

那時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揣了一整個太陽。

我等了四年的太陽。

等來的是別人嚼剩的蛋糕。

"映川，你怎麼了？眼睛紅了。"

"酒太衝了。"

"那別喝了。"她伸手要拿走我的杯子。

"沒事。"我按住她的手，"宋意晚，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是先到巴黎再來找我的，還是直飛過來的？"

她的手指微微一僵。

"直飛的，怎麼了？"

"那蛋糕是在哪買的？"

"戴高樂機場，轉機的時候買的。"

"你不是直飛嗎？"

安靜了兩秒。

她鬆開我的手，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以後才說話。

"航班中轉，在巴黎轉的機。行程比較趕，落地以後在候機廳買的。"

"中轉待了多久？"

"兩三個小時吧。"

"夠你在巴黎逛兩天嗎？"

杯子碰到桌麵的聲音比她預期的響。

她的喉頭動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從柔和變成了警覺。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映川，你今天說話怎麼奇奇怪怪的？"

"可能太累了。"

我低頭扒飯，不再看她。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

過了很久，她伸手覆住了我的手背。

"你是不是不高興？工作壓力太大了？"

"嗯。"

"那你論文的事交給導師就行了，不用自己扛。"

交給導師。

她在勸我信任季銳錚。

把學業交給他，把生活交給他，把她也交給他。

反正他什麼都能替我打理。

"宋意晚，明天你還出去嗎？"

"看情況。你想讓我陪你嗎？"

"不用，你去吧。"

"真不用？"

"真不用。你來一趟不容易，好好玩。"

她如釋重負地笑了。

"那後天我一定陪你。明天我就四處看看，晚上早點回來給你做飯。"

"好。"

我放下筷子，回臥室關上門。

對麵的枕頭上有一根短發。

不是我的。

我的頭發偏長，這根很短，修剪得極為利落。

季銳錚的頭發一直剪得很短，每次開組會的時候總是幹淨清爽，鬢角利落得像用尺子量過。

他今天來過我的公寓。

來過我的臥室。

坐過我的床。

也許不止坐過。

我把那根短發拈起來，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它放進去。

和抽屜裏那張機票確認單放在一起。

那是三天前我就訂好的回國機票。

本來打算宋意晚走了以後再用。

本來打算這是最後一個學期，畢業了就回去跟她結婚。

本來打算得很好。

客廳裏她在洗碗，水龍頭的聲音斷斷續續。

手機震了一下，是季銳錚的消息。

"明天的會議改到下午三點，上午你不用來了。"

上午空出來了。

正好給宋意晚和他騰時間。

我回複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打開航空公司的軟件，把回國的機票改簽到了下周。

不回國了。

我要去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