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恢複高考後的第二年,我考上了省城師範學院。
公社送來喜報時,母親卻說錄取的人是雙胞胎姐姐。
姐姐穿著我的新襯衫,胸前戴著大紅花。
父親是大隊會計,戶籍證明、政審材料和糧油關係都已經替她辦好,隻差拿著我的錄取通知書去學校報到。
我問母親:“明明參加考試的人是我,憑什麼讓姐姐去!”
她把姐姐護在身後。
“你姐已經二十二了,再考也考不上。”
“你腦子好,明年還有機會。”
父親也沉下臉:
“你姐姐有了大學生身份,才能嫁進城裏的幹部家庭,別不懂事!”
三年前,我白天下地替姐姐掙工分,夜裏趴在灶台邊複習。
母親曾把攢下的半截蠟燭塞給我。
“你好好考,隻要能走出村子,砸鍋賣鐵娘也供你。”
她根本不是舍不得我走出村子。
隻是想讓我替姐姐掙來這條路。
我收起那張被父親改過的戶籍證明。
“好,名額讓她去領。”
“我去縣招生辦,問問冒名頂替要判幾年。”
......
院子裏頓時安靜下來。
父親幾步衝過來,一把奪走我手裏的證明。
“你胡咧咧什麼?”
“這是咱們家的事,關起門來怎麼都好說。你非要捅到縣裏,讓全村看笑話?”
姐姐臉上的笑也僵了。
她摘下大紅花,眼淚說來就來。
“秋禾,你要是不願意,我不去就是了。”
“反正我沒你聰明,也沒你有出息。嫁到城裏以後被婆家嫌棄,也是我自己的命。”
母親聽得眼圈發紅,摟住她直罵我狠心。
“你姐從小身子差,書也沒念完。如今好不容易能翻身,你就非要把她往泥裏踩?”
我看著姐姐身上的白襯衫。
那是我參加高考前,替生產隊割了半個月麥子,才從供銷社換來的布。
母親說我進考場得穿得精神些。
可我考試那天,她說姐姐相親沒有新衣裳,硬是把襯衫拿走了。
我穿著洗得發黃的舊褂子去考,姐姐穿著我的新衣服去見城裏的對象。
現在,她又穿著它領走了我的喜報。
“娘,她翻身,就一定要踩著我嗎?”
母親張了張嘴。
父親已經黑著臉將戶籍證明撕成兩半。
“少拿這些東西嚇唬人。”
“證明是我開的,我能開第一張,就能開第二張。”
他指著我的鼻子警告。
“這幾天老實待在家裏,敢往縣城跑一步,我打斷你的腿。”
說完,他把錄取通知書和戶口簿一並鎖進了會計室的鐵皮櫃。
母親這才緩下臉色,過來拉我的手。
“秋禾,娘知道你心裏難受。”
“等你姐在城裏站穩腳跟,讓她給你介紹個好工作,不比讀四年書強?”
我抽回手。
“她連自己的路都走不好,能給我介紹什麼?”
姐姐的臉一下白了。
哥哥林大勇正好從外麵回來,聽見這句話,抬手就推了我一把。
“考了幾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爹娘養你這麼大,讓你幫親姐姐一回,你擺什麼臭架子?”
我的後腰撞上桌角,疼得半天沒直起來。
一家人圍著姐姐哄,沒人看我一眼。
我回到西屋,準備收拾自己的準考證和複習筆記。
床下的木箱卻空了。
三本課本、兩摞習題,還有班主任送我的鋼筆,全都不見了。
姐姐站在門口,小聲解釋:
“爹說學校報到可能要查功課,讓我把你的筆記帶上。”
“反正你明年還考,用舊報紙重新抄一遍就是。”
我望著她懷裏的書。
每一本的空白處,都寫滿了我在煤油燈下算過的題。
她拿走的不是幾本書。
是我三年沒睡過一個整覺,才換來的命。
我沒有去搶。
隻從牆縫裏抽出一張藏了很久的紙。
那是縣一中許老師留給我的地址。
他曾說,如果錄取出了問題,可以直接去找他。
我把地址塞進鞋底。
既然這個家裏沒人肯替我說真話,那我就找能說真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