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昭寧公主沈令瑤是京城人人皆知的嬌氣包，一點委屈便紅眼眶，從小被父皇捧在掌心裏長大。

可嫁給定北侯世子傅尋驍三年，她的眼淚，從來換不來半分心疼。

傅尋驍樣樣都跟她對著幹。

她怕血腥，他就在院裏搭鬥獸台，滿地血汙，看得她渾身發抖，他隻站一旁冷笑。

她畏寒怕冷，他偏寒冬硬拽她出城跑馬，凍得她雙手青紫，他立在風雪裏冷眼旁觀。

他整日流連青樓鬥雞，隻要沈令瑤露出半點不悅，他便變本加厲折騰。

仿佛她的難過能讓他痛快幾分。

沈令瑤不是沒委屈過。

隻是年少一段情，她總還抱著一絲期待。

當年上元燈會，兩人偷溜出宮卻遇人販。

是傅尋驍拚死護著她，讓她先逃，自己身陷險境。

他醒來丟了兒時記憶，唯獨記著半路相識的衛驚雲。

可沈令瑤記著他舍命相救，不顧朝野閑話求父皇賜婚，放下公主榮光嫁給他。

然而三年磋磨，沈令瑤心底的溫柔早已被反複寒涼磨得隻剩薄薄一層。

直到半月前南境大捷，宮中設宴慶賀衛驚雲班師回朝。酒過三巡，衛驚雲似無意般當眾嗤笑：

“公主這般嬌弱，一點酒氣都能熏紅了眼，往後過日子怕是要拖累世子爺。”

滿殿賓客瞬間寂靜，所有人都等著看沈令瑤當場哭鬧，也等著傅尋驍順勢附和，表露厭煩。

誰料傅尋驍猛地摔碎手中白玉酒杯，冷眸掃過衛驚雲，字字擲地有聲護住她：

“衛將軍慎言，本世子明媒正娶的世子妃，還輪不到外人置喙長短。”

滿堂嘩然，四下議論聲此起彼伏。

“這不對吧？誰不知道世子最不喜歡公主了，今日怎麼反倒護上了？”

“怕隻是礙於皇家顏麵，免得侯府落個苛待皇室兒媳的話柄罷了。”

就連衛驚雲本人，也滿眼錯愕地望著傅尋驍，全然沒料到他會出頭。

那一夜，沈令瑤心底沉寂許久的火苗悄然複燃。

她悄悄告訴自己，或許三年冷淡隻是一時意氣，他心裏終究還是念著往日情分。

自那日後，傅尋驍像是徹底換了一副模樣。

他不再溜雞鬥狗，不再夜宿青樓，更沒有再讓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她受一絲委屈。

她愛吃甜食，他便重金從江南聘了廚子回來學製桂花糖；

旁人背地裏笑她嫁過來三年連內宅賬目都理不順，嬌憨無用，他直接命人跪在庭院當眾賠罪；

宮宴遇上亂黨行刺，也是他義無反顧將她死死護在懷中，肋骨被利刃劃開三寸深傷，一聲痛哼都不曾在她麵前流露。

人人都說，他們是金玉良緣，鬧得最凶，也愛得最深。

沈令瑤信了。

她也以為，那個與她青梅竹馬，許她一生的少年郎，終於回來了。

直到這夜，傅尋驍和交好的子弟出門喝酒入夜未歸，她放心不下去別院尋他，剛走到門外，裏麵的說笑清晰透過窗縫飄了出來。

“世子爺這麼晚還不回去？就不怕您家那位小公主又哭哭啼啼追過來抓人？”

沈令瑤抿唇，不好意思笑笑，剛要推門。

傅尋驍竟一聲冷嗤，滿是不耐與嫌惡，字字如冰錐紮進她的耳中：“她除了身份尊貴，能哭得把龍王廟都給淹了，還會什麼？”

“真以為我不知道，沒嫁我的時候，每次宮宴眼睛就差黏我身上了，當初仗著公主身份纏著陛下賜婚，死皮賴臉非要嫁我，想想都令人作嘔。”

上午還耐心替她描眉、柔聲哄她的男人，此刻卻嫌惡她惡心她。

沈令瑤僵在原地，酸澀淚水在眼眶打轉，卻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

屋內氣氛靜了一瞬，友人遲疑開口：

“我們本也以為你會找機會和離，誰知宮宴那日您為她當眾與衛將軍作對，還都以為你動了真心。”

“今日聽這語氣也不像，那您近日百般哄著公主做什麼？”

“我倒是想和離。”傅尋驍仰頭灌下滿杯烈酒，眼底漫開一層沉重落寞，語氣卻依舊冰冷：“可我不敢。”

他低下頭，溢出一絲苦笑，緩緩道出緣由：

“宮宴前我偶然得到一本預言奇書，上麵寫清了我與沈令瑤此生糾葛，書中更是預言，日後她會因嫉妒驚雲，蠱惑陛下克扣邊疆糧草，致使衛驚雲慘死，還背負千古賣國罵名。”

“起初我隻當是無稽之談，可宮宴那日發生的一切，竟與書中記載分毫不差，我不得不信。”

“我隻能刻意百般遷就縱容，哄得她心無芥蒂，唯有如此，她才不會因妒加害驚雲。”

短短幾句話，將沈令瑤心中所有暖意徹底碾碎。

她雖然驕縱，卻也心軟明辨是非，就算心中有隔閡，也絕不可能為一己情愛連累邊疆萬千將士。

他竟僅憑一本不知來處的書，便斷定她是歹毒之人，假意溫存全是算計。

她強壓下哭聲，踉蹌的回到了馬車上。

心口一陣撕裂般劇痛，過往年少往事不受控製湧入腦海。

她與傅尋驍，也曾是青梅竹馬。

他那時會一口一個“令瑤妹妹”喊著她。

西域進貢的軟綢雲錦，他盡數送到她殿內，為此挨侯爺一頓斥責也毫不在意；

秋冬難得的蜜橘鮮果，他守著下人分箱，大半全都送去宮裏給她解饞；

大雪天她染病，也是他曾徹夜守在床邊照料。

那些溫柔全是真，可後來他忘了她，如今的假意、滿心防備與厭棄也全是真。

她早就該明白的，傅尋驍的那份愛早就沒有了，是她太執著。

沈令瑤擦幹眼淚，垂著眼撩開車簾吩咐：“送我去趟宮裏。”

胸口的酸澀還在，她徑直跪在了父皇麵前，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哭鬧哀求，語氣平靜無波：

“父皇，兒臣要與傅尋驍和離，自願前往南疆，替皇室宗親之女和親。”

“此外，世家無功不得承襲爵位新政，也不必因兒臣破例，定北侯世子的爵位，盡數收回，從此我與侯府，再無半點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