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為她終於發現了。
可客廳隻開著一盞昏黃的小燈。
她指著我的鼻子,說:
“明天當著老師的麵,我看你還怎麼演!”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房門重新關上。
我最後一點呼吸,也被黑暗吞沒了。
天亮後,我站在了樓梯口。
確切地說,是飄在那裏。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還躺在地上。
原來死掉是這種感覺。
不疼,也不冷。
隻是很輕。
輕得像一口氣,隨時都會被窗縫裏的風吹走。
江浩第一個起床。
他穿著拖鞋從房間出來,經過我身體時停了一下。
“姐?”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發現了嗎?
可他隻是蹲下來,伸手摸走了我褲兜裏的公交卡。
“反正你今天也不去學校,借我刷兩天。”
他說完,越過我去了衛生間。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在家沒?開門!”
媽媽剛換好衣服,聽見聲音,立刻笑著迎了過去。
“小傑媽,這麼早啊?”
門一開,小傑媽媽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先往屋裏掃了一圈。
“我昨晚隔著牆都聽見動靜了,你是不是又收拾你家江妙了?”
媽媽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別提了。”
“為了那一百多塊錢,我問了一晚上,她就是不承認。”
“又是哭,又是躺地上裝死,跟她那個死鬼爹一個德行,嘴硬得很。”
小傑媽媽一拍大腿。
“那就是你沒打到位!”
她說得理直氣壯,像在分享什麼教育秘籍。
“現在的孩子精著呢,你心軟一下,她就敢騎你頭上拉屎。孩子不聽話,就得往死裏打,打疼了才長記性。”
“你看我家小傑多懂事,昨天一到家,書包都沒放就把錢交給我了。”
“還跟我說,他們班有人想偷偷昧下這錢呢。”
媽媽立刻看向樓梯邊的我,眼神裏的火又竄了起來。
“聽見沒有?”
“人家小傑跟你一樣大,怎麼就知道把錢交給家裏?”
我很想告訴她。
因為他沒有挨打。
因為他有機會把書包放下來,有機會把信封拿出來。
而我剛進門,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完,就被她揪著頭發拖到了客廳。
可死人說不了話。
我隻能看著她。
小傑媽媽也順著媽媽的視線望過來。
她這才發現地上躺著個人。
非但沒害怕,反而笑出了聲。
“喲,還躺著呢?”
她踩著拖鞋走進來,繞著我的身體看了半圈。
“你這教育不行啊。”
“都一晚上了,她還敢跟你強,說明根本沒把你這個當媽的放眼裏。”
“現在偷一百,長大就敢偷一萬。再不管,以後有你哭的時候。”
一句句煽風點火的話,把媽媽最後一點猶豫也燒沒了。
“江妙,別給臉不要臉。”
“外人都看笑話了,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回答。
小傑媽媽抱著胳膊站在旁邊,一副等著看戲的樣子。
“她就是知道你舍不得真下狠手。”
“踹兩腳,保準立馬起來。”
媽媽臉色一沉,抬腳踢向我的腰。
砰。
我的身體在地板上晃了一下。
沒有蜷縮,也沒有躲。
她又踢了一腳。
“起來!”
第三腳更重,正踹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頭被帶得歪向一邊,後腦勺和地板摩擦,發出黏膩的聲響。
那片已經幹涸的血,被重新扯開了一角。
小傑媽媽臉上的笑漸漸沒了。
“等等。”
媽媽還沒消氣,抬腳又要踹。
小傑媽媽一把拉住她。
“你家孩子......怎麼不對勁兒?”
“有什麼不對勁的,她從小就會裝!”
媽媽甩開她的手,對著我吼:
“江妙,我數三個數!”
“一!”
“二!”
我依舊一動不動。
眼睛半睜著,瞳孔裏沒有一點光。
小傑媽媽盯著我看了幾秒,臉色突然變得難看。
她慢慢蹲下來,伸出手,先在我鼻子下麵探了一下。
下一秒,她整個人猛地彈了起來。
後背撞在鞋櫃上,櫃門被撞得“哐”一聲彈開。
“她、她沒氣了!”
媽媽僵在原地。
“你胡說什麼?”
“她身上都是硬的!”
小傑媽媽的聲音瞬間變了調。
她慌亂地往門口退,像是生怕沾上我半點。
“這可跟我沒關係啊!”
“人是你自己打的,我就是過來串個門,我可沒碰她!”
剛才還教媽媽“往死裏打”的人,現在恨不得立刻跟這個家撇清關係。
媽媽臉上的怒意終於裂開了。
她低頭看向我。
這一次,她看得很仔細。
看見了我青白的嘴唇。
看見了我歪成奇怪角度的脖子。
也看見了後腦勺下方那一大片已經發黑的血。
“江妙?”
她蹲下來,聲音輕了許多。
“別鬧了!”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臉。
指尖剛貼上去,整隻手便猛地縮了回來。
太涼了。
不是睡了一晚上該有的涼。
是死人身上的溫度。
“老公!”
媽媽突然尖叫起來。
“你快出來!江妙她......她好像真出事了!”
爸爸從房間衝出來,領帶隻係了一半。
“又怎麼了?”
“你看看她。”
媽媽跌坐在地上,嘴唇抖個不停。
“她不動了。”
爸爸臉上的不耐還沒有完全褪去。
“昨晚不是還挺能裝的嗎?”
可當他走近,看清地上的血時,腳步猛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