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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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偏殿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進來一隊人。

為首的是個麵白無須的中年內侍，手裏捧一卷明黃絹帛。

身後跟著四個帶刀侍衛，步伐齊整，靴底踏在金磚上哢哢響。

“蘇窈接旨。”

我跪下去。

膝蓋磕在硬地上，疼得鑽心。

“皇帝詔曰：青囊門醫女蘇窈，應詔入宮，診視太子疾患，迄今三日未呈良方，延誤病情、居心叵測。著即押送刑獄候審。欽此。”

內侍卷起聖旨，居高臨下瞥了我一眼：“蘇姑娘，走吧。”

我沒問為什麼。

我知道為什麼。

昨夜裏太子又發作了一次，嘔了半盆黑血。

陳仲和連夜施針吊著那口氣，但誰都看得出來——那口氣吊不過今天日落。

皇後急了。皇帝也急了。

一個救不了太子的人，留著做什麼？

可她舍不得殺我，因為全天下隻有我知道這毒的解藥方子。

刑獄在地宮最深處。

牢門落鎖，鐵柵欄外隻留一盞油燈。

天黑透的時候，獄卒來了。

一人開鎖，一人端著刑具盤，裏麵擺著一排銀針。

鐵托盤上擦了又擦，針尖泛冷光。

掌刑的是個麵無表情的宮女。

“蘇姑娘，皇後娘娘讓奴婢問您——方子，您交不交？”

“我救不了。”

“您有方子。”她拿起一根針，舉到燈下看了看針尖，“您隻是不肯交。娘娘說了，您什麼時候想通，什麼時候停。”

她手法很準，避開了要害，每一針都紮在要穴上——不傷性命，但生不如死。

汗水從我額角淌下來，滴在草墊子上。

我咬著後槽牙，把呻/吟壓回喉嚨裏。

她收了針，站起來。

走到牢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像在看一隻不叫的啞獸。

“明兒奴婢再來。娘娘說，不急。”

鐵門關上，腳步聲遠了。

我鬆開牙齒，滿嘴鐵鏽味。

我把受傷的那隻手舉到燈下看——三根手指還能動。

我靠在牆上，閉上眼。

她今晚睡不著的。

她兒子在吐血，她在宮裏踱步，手裏攥著二十年前那張毒方，滿天下找不到解法。

第五日清晨，有人來提我。

金殿上日光更盛，亮得有些刺目。

皇帝坐在上頭，臉色鐵青。

皇後坐在他身側，今日戴了全套鳳冠，妝容齊整，可眼底那兩道烏青比前日更深了。

她看著我被押上來，手指攥緊了扶手。

滿朝文武站了兩列，沒人說話。

陳仲和站在太醫院那排最前麵，低著頭。

皇上開口：“蘇窈，三日刑獄，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皇後身子微微前傾。

我抬起頭。

“這毒民女認得。”

滿殿寂靜。

“他死之前，五臟俱焚，脈象浮而散，寸口滑數如珠走盤——和太子今日的脈，一模一樣。”

陳仲和猛地抬頭，臉上血色褪盡。

“蘇窈！”皇後喝道，聲線有一瞬間的失穩，“你在此胡言亂語。”

我看著她。

“當年青囊門那場火，燒起來的時候，師父已經死了。那火是有人放的，那個人把火場裏一切能指向凶手的東西都燒幹淨了——包括一味藥材。”

我往前走了半步，鐵鐐嘩啦啦響。

“那味藥材叫赤莖草。世間僅此一畝，我師父畢生心血。解毒聖藥，能化百毒。可那株草二十年前被人縱火燒絕了，連根帶種，灰都不剩。”

我環顧滿殿文武，最後目光落回皇後臉上。

“民女沒有方子？民女有。可民女救不了太子，從來不是因為民女不肯——”

我停了。

大殿裏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是因為那味唯一的藥引，二十年前就沒了。方子再全，沒有引子，不過一紙空文。”

皇後臉上那層偽裝徹底裂開了。

我沒有退。

我看著她的眼睛，補了最後一句話。

“民女救不了，從來不是因為民女不肯，是這世上早就沒有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