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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天生就能聽到物品的心聲。

宿舍樓下的自動販賣機總跟我抱怨,說那個禿頂大爺每次投幣都恨不得把硬幣搓出火星子,吵得它腦仁疼。

圖書館的木書架隔三差五就呻吟,抱怨那個考研的學長把厚得像磚頭一樣的《辭海》硬塞進它瘦弱的肋骨裏。

再比如此時此刻的博物館展廳裏。

房地產首富曲蔚然漫不經心地伸出戴著牛皮手套的手,指尖幾乎觸碰到那隻薄如蟬翼的明代成化杯。

身邊一眾教授緊張得屏住了呼吸,館長老陳的笑臉都快僵成了麵具。

唯獨我的耳邊炸開了一串帶著吳儂軟語的咆哮:

“娘嘞!殺千刀的胖子!剛吃完醬牛肉就摸爺,指甲縫裏的渣子都蹭到爺臉上了!

“臟死了臟死了!滾開啊!這老登手上的酸氣能把爺的釉麵腐蝕出麻子!

“救命!這屆藏家不行!小丫頭快攔住那隻豬蹄子!”

我蹲在錦緞盒子前,聽見那隻薄得像蛋殼一樣的青花杯,正用一口帶吳儂軟語的方言罵人。

“殺千刀的曲胖子!摸完豬肘子就抓老子,也不怕腥氣沾了爺的釉!爺這身子骨,比你家祖傳的玉扳指還脆,碰一下都得哆嗦三天!”

我下意識縮了縮指尖,生怕它再罵出什麼更離譜的詞兒來。

我叫溫遙,S大考古係大一新生,兼職校博物館的誌願講解員。

我的秘密是,我能聽見文物說話。

不是那種玄乎的托夢,就是實打實的碎碎念,有的深沉,有的逗比,還有的像這隻杯子一樣,嘴特別欠。

今天博物館來了位貴客——曲蔚然。本地首富,搞房地產起家,最近迷上了收藏,據說要捐一批價值連億的古董給我們學校,條件是校史館得改名叫“蔚然藝術館”。

周圍一圈教授點頭哈腰,館長老陳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能夾死蒼蠅。

曲蔚然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裝,身材高大,氣質冷峻,就是那雙丹鳳眼掃東西的時候,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審視,像是在看貨架上的商品。

他伸出戴著半截皮質手套的手,越過警戒線,直接朝著那隻明代成化青花葡萄紋杯伸過去。

“曲先生,這杯子太珍貴,還是不要用手......”老陳剛想攔。

“無妨,我有分寸。”曲蔚然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杯沿的一刹那,那杯子在我腦子裏尖叫起來:“別碰!別碰!你指甲縫裏還有昨天吃的醬牛肉渣子!爺不幹淨了啊啊啊——!”

我來不及思考,身體比腦子快,一把扣住了曲蔚然的手腕。

全場瞬間死寂。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我身上,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

曲蔚然垂眸看著我的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腕骨很硬,隔著一層布料都能感覺到熱度。

他沒立刻抽回手,隻是淡淡地看著我:“同學,你這是做什麼?”

我心跳得快撞嗓子眼,腦子飛速運轉,總不能說我聽見杯子嫌你臟吧?

“曲先生,”

我咽了口唾沫,指著旁邊展櫃裏的恒溫恒濕監測儀,“那個......這杯子剛出土的時候受過潮,釉麵有極細微的軟沁,您這手套是牛皮的,鞣製過程中殘留的酸性物質可能會讓它起化學反應,產生‘酸咬’,到時候這葡萄紋就該模糊了。”

我瞎扯的。這杯子保存得極好,根本沒什麼軟沁。

但我賭曲蔚然不懂行,他隻是有錢。

果然,曲蔚然盯著我看了兩秒,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緩緩抽回了手。

老陳趕緊打圓場:“哎呀溫遙,你怎麼這麼不懂事!曲先生是我們的貴賓!還不道歉!”

我沒道歉,反而指著那隻杯子,壯著膽子說:“館長,我覺得這隻杯子不適合列入捐贈名錄。”

“你說什麼?”老陳的聲音都變調了。

“這隻杯子雖然看著是成化年的東西,但底足的修胎手法過於工整,拉坯的痕跡太規律,不像人工,倒像是注漿成型。而且這青花發色浮豔,沒有蘇麻離青那種下沉入骨的感覺。這是高仿,最多十年曆史。”

這是我剛才聽那杯子自己嘚瑟的:“爺可是景德鎮王師傅花了三個月燒出來的高仿,騙過三個拍賣行的專家,沒想到今天栽在這幫窮酸書生手裏了哈哈哈哈!”

曲蔚然的目光終於徹底落在我身上,不再是那種看商品的眼神,而是帶著幾分探究的銳利。

他嘴角勾起一點弧度,似笑非笑:“哦?一個小小的大一新生,敢質疑我的藏品?”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道:“我可以證明。真品成化杯,迎光透視,釉麵泛著淡淡的肉紅色,這是因為胎土裏含鐵量高。而這隻......”

我拿起旁邊托盤裏的一支便攜式紫外燈,還沒等老陳阻攔,對著杯子照了下去。

紫外線下,那杯子的釉麵泛出了一片詭異的亮白色熒光。

“這叫‘賊光’,”我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是新燒瓷器釉麵未老化,在熒光反應下的正常現象。真品曆經五百多年,熒光反應應該是暗淡的黃綠色。”

杯子在我腦子裏罵得更歡了:“漂亮!小姑娘嘴皮子真利索!再罵狠點!把那姓曲的老臉撕下來當鞋墊!”

曲蔚然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身邊的助理臉色煞白,顯然知道這東西有問題。

“溫遙是吧?”曲蔚然慢條斯理地摘下那隻牛皮手套,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很有意思。”

他沒發火,也沒辯解,轉身就走。

眾人麵麵相覷,老陳腿一軟,差點沒站住,回頭瞪著我,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你毀了學校的百年大計!等著處分吧!”

人群散去,展廳裏隻剩下我和那隻還在喋喋不休的杯子。

我癱坐在地上,後背全是冷汗。

突然,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短信:

“今晚八點,博物館地下二層修複室。——曲蔚然”

我盯著那條短信,心裏咯噔一下。

這隻嘴欠的杯子坑了我一次,現在,這隻笑麵虎找上門了。

晚上七點五十,我站在博物館那扇沉重的鐵門前,心裏打鼓。

地下二層是修複室和庫房,平時根本不對學生開放。走廊裏的感應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在我身後一盞盞熄滅,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舊木材和化學試劑混合的味道。

推開修複室的門,曲蔚然已經在裏麵了。

他沒有穿西裝,換了一件深黑色的絲質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正背對著我,站在一個巨大的立式放大鏡下,手裏拿著一把極細的羊毫筆。

聽到動靜,他沒回頭,隻是淡淡開口:“把門關上。”

我依言關上門,反鎖。

“過來。”

我磨蹭著走過去,視線落在工作台上。那裏放著一件殘破的器物,看起來像是個花瓶,但缺了一大塊肚子,斷口處參差不齊。

“認識這是什麼嗎?”曲蔚然側過頭,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我看了一眼,心裏那股熟悉的躁動感就來了。這東西會說話,而且嗓音沙啞,透著一股子滄桑的疲憊。

“南宋......龍泉窯粉青釉紙槌瓶?”我試探著問。

“眼力不錯。”曲蔚然放下筆,轉過身正眼看我,“這是我在海外拍回來的,花了八位數。回來請專家一看,肚子這塊是後補的,用的現代瓷土,簡直是畫蛇添足。我要你把它恢複原樣。”

“我?”我指著自己鼻子,“曲先生,我就是個大一生,連基礎修複課都沒上過。”

“你白天能看出那杯子是假的,說明你有眼力。”

曲蔚然走近一步,身上那股冷冽的鬆木香氣瞬間壓了過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至於手法,我不缺老師傅教你。我隻看結果。”

我沒說話,悄悄把感知投向那個破瓶子。

瓶子悶悶地說:“疼......這後補的料子太硬,銼刀磨得老子骨頭渣子亂飛......哎,小丫頭,你能聽見我說話不?”

我心裏一動,試著在腦海裏回應它:“能聽見。這補的地方怎麼這麼醜?”

瓶子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激動起來:“可不是嘛!那幫傻叉!老子原來的肚子上是有一道天然窯裂的,像條小龍似的,結果他們給填上了!還填得這麼難看!這哪是修複,這是毀容!”

我眼睛一亮,抬頭對曲蔚然說:“這瓶子原來的腹部,是不是有一道天然的窯裂?像龍的形狀?”

曲蔚然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驟然凝住,瞳孔微微收縮。他盯著我的臉,像是要從我表情裏找出任何一絲作偽的痕跡。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可怕:“這件東西的檔案是絕密。除了經手的那兩個專家,沒人知道這個細節。連那兩個專家,我都簽了保密協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完了,這下沒法用“猜的”來蒙混過關了。

曲蔚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輕,迫使我抬頭直視他的眼睛。他的指尖有些涼,觸感卻燙得我心驚肉跳。

“溫遙,”他念我的名字,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分量,“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沒敢掙紮,也不敢說實話,隻能硬著頭皮裝傻:“我......我就是覺得這瓶子的器型有點別扭,憑感覺猜的。”

“感覺?”曲蔚然嗤笑一聲,鬆開了手,轉身拿起那把羊毫筆,蘸了一點特殊的膠水,遞到我麵前。

“既然感覺這麼準,那就動手。把這塊後補的給我剔下來,還原那條‘小龍’。”

我接過筆,手心冒汗。有了瓶子在腦子裏指揮:“左下方一點,對,就是那兒,有個接縫,從那兒下刀......哎哎哎,輕點!祖宗你輕點!疼!”

我顫巍巍地拿著手術刀,順著瓶子指示的縫隙一點點剔除去。

曲蔚然就站在我身後,近得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熱度噴在我的耳廓上。這種壓迫感讓我手腳發軟,但瓶子的實時播報又讓我無比精準。

大概過了半小時,隨著一塊瓷片被完整剔下,一條若隱若現、蜿蜒而下的天然窯裂顯露出來。在放大鏡下,那紋路栩栩如生,仿佛一條沉睡已久的蒼龍正在蘇醒。

曲蔚然盯著那條紋路,眼神深邃得嚇人。

他忽然俯下身,嘴唇幾乎貼著我的耳朵,聲音低啞:

“溫遙,你不僅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還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對嗎?”

我渾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還沒等我否認,工作台旁邊的對講機裏突然傳來他助理慌亂的聲音:“曲總!不好了!庫房那邊......那批剛運來的、準備捐贈的青銅鼎,突然......突然往外滲血水了!”

曲蔚然猛地直起身,臉色驟變。

而我,也在那一瞬間,聽到了從庫房方向傳來的、無數青銅器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餓!好餓!這地界陰氣太重,得吃!吃血!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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