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裴府住了三日,我才漸漸摸清這裏的規矩。
裴玄幾乎不在府中,每日天不亮就進宮,深夜才歸。
府裏的下人少得可憐,除了幾個粗使婆子和一個啞巴老仆,再無旁人。
沒人管我,也沒人和我說話。
我樂得清靜,每日在院子裏曬曬太陽,慢慢地養著身上那些還沒好利索的傷。
鞭傷結痂時癢得厲害,我咬著牙不去撓,倒是比在牢裏舒坦了不知多少倍。
第四天夜裏,裴玄忽然踹開了西廂房的門。
他一身濃重的酒氣和血腥,眼眶赤紅,像是剛殺過人。
「倒酒。」
我放下手中的藥瓶,起身去倒了杯冷茶端過去。
他看了一眼茶杯,直接砸在地上。
「本將軍說要酒,你聽不懂?」
「將軍身上有傷,飲酒會壞傷口。」
我指了指他左臂滲血的繃帶,「我看得出來這是刀傷,而且傷口不淺。」
裴玄眯起眼睛,忽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懂醫?」
「在牢裏給人看過傷,換過藥,算是懂一點皮毛。」
我沒有掙紮,任他攥著,「將軍若是信得過,我幫您處理一下,再拖下去怕是要化膿。」
他盯著我,像是在判斷我話裏有幾分真假。
半晌,他鬆開手,大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
「別耍花樣。」
我找出幹淨的布條和金瘡藥,剪開袖子,看到他底下露出的傷口,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刀口足有四寸長,皮肉外翻,邊緣已經開始泛白化膿。
「誰下的手?」我一邊清理傷口一邊問。
「東宮的人。」
裴玄冷哼一聲,「太子想拉攏我,我不給麵子,就派了兩個廢物來教訓我。」
我沒再多問,安靜地清創、上藥、包紮。
手法算不上多麼高明,但勝在利落仔細。
裴玄一直盯著我,「你這手藝,不像隻給犯人看過傷。」
「我在牢裏治過一個很重要的人,」
我低頭係繃帶,語氣平淡,「為了保他的命,拿自己的血喂了他三天,手上的功夫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我說的是謝雲祁。
三年前,他和薑菀一同被關進大理寺候審。
薑菀隻待了兩天就被放了出去,謝雲祁卻因為牽涉太深,在裏麵關了整整一個月。
他受了重刑,高燒不退,我用自己的血混著水一口一口喂他,才把他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他那時握著我的手說,「薑寧,我這條命是你給的,此生非你不娶。」
可三年後,他要娶的是我嫡姐薑菀。
裴玄沒有追問,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你倒是命硬。」
「將軍過獎了,賤命一條罷了。」
他忽然抬手,粗糙的指腹擦過我脖頸上一道猙獰的舊疤。
「誰幹的?」
「記不清了。」
我垂下眼,「牢裏的日子,能活著出來已是萬幸,哪還記得那麼多。」
其實我記得。
那道疤是薑菀的母親,我名義上的嫡母柳氏買通獄卒給我留下的。
她說我一個庶出的賤種,不配和她的女兒爭,讓我死在牢裏才幹淨。
我沒死。
我活著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