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死死拽住自己的手臂,強忍著淚水不掉下來。
“我再考慮一下。”
說這話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可能是還是不死心。
心底至少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說服自己他們還是愛我的。
可我回到家的時候,才意識到我的想法有多麼荒唐。
客廳裏燈全部打開,屋裏雪亮
家裏來了很多外人。
化妝師正在給陳若柔上妝,服裝師在熨衣服。
衣架上掛著兩套剛熨好的禮服。
一套是我媽的裙子,一套是我爸的西裝。
影樓的人舉著尺子,圍著他們仨轉來轉去。
我這才明白,原來我媽說的置辦東西,是要拍照。
我突然想起,半個月前路過爸媽臥室的時候,聽到他們說要拍全家福。
那時我還在想,要花很多錢吧。
所以我吃了三天泡麵,上周多寄了三百給媽媽。
想到這裏我一愣。
這才發現他們從來沒正麵告訴我這件事。
那些禮服也沒有我的。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媽?這是要拍全家福?怎麼沒通知我?”
我媽這才意識到我回來。
但她忙著給陳若柔整理裙擺,說的很是自然
“你就別摻和了,本來就沒打算帶你。”
“為什麼?”
我還以為我聽錯了。
我媽這才直起身,語氣很隨意。
“若初,你從小窮慣了,灰頭土臉的也沒件像樣的衣服。”
“這影樓拍出來講究個氣場。”
“你灰頭土臉的,往你妹妹旁邊一站,一個天一個地,多不搭。”
“掛出去人家看了要笑話的。”
“我們仨去拍就行了。”
她說得那麼順。
仿佛我拿不出手這件事是天經地義的。
陳若柔對著鏡子轉了個圈,假裝不經意的接了一句。
“對呀姐,你又不上鏡,站邊上還擋光。”
我爸看了我一眼。
“若初你別那麼敏感,就拍張照片的事。”
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我站在原地,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這個家可以體體麵麵地拍一張全家福,掛在客廳最顯眼的牆上。
照片裏有我爸,有我媽,有陳若柔。
他們光鮮,亮麗,上得了台麵。
他們才是一家人。
而我就是拿不出手,永遠不能被人看見的那一個。
原來窮養不是因為鍛煉我。
而是我從來就沒有被愛過。
我沒有再爭,也沒有再問。
喉嚨裏像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我轉身回到布簾後麵那張折疊床上坐下
六年了。
我一直在等這個家,給我留一個位置。
這一刻我終於死心了。
這個家的牆上,從來就沒給我留過。
也從來沒打算給我留。
門外傳來一家三口出門的說笑聲。
防盜門哢噠一聲關上。
屋裏一下就靜了。
我坐在黑暗裏,點開導師的對話框。
“老師,那個項目,什麼時候報到?”
導師回得很快。
“明天,那邊在西部山裏,信號弱,手機要統一上交,一去五年。”
心裏空落落的,卻莫名鬆了一口氣。
五年,夠遠。
遠到我可以再也不去想自己從來沒有被愛過這件事。
......
天黑透的時候,他們終於拍完回來了。
一進門很是熱鬧。
媽媽舉著手機,一張張翻樣片。
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你看這張,你爸站得多正。”
“這張柔柔笑得好看,掛客廳正牆上。”
沒人在意我幹什麼。
可沒人給我說一句抱歉。
我背對著他們,在水池邊洗碗。
水開得很大,嘩啦啦的,蓋過了他們的說笑。
我沒回頭,也沒說話。
手裏那隻碗,我洗了很久。
折騰到半夜,屋裏終於靜下來。
我爸媽房裏的燈滅了。
陳若柔那間也沒了動靜。
我躺在那張折疊床上。
最後一次看了看這個我生活了十幾年的陽台。
他是那麼的空,那麼的小。
小到像是風輕輕一吹。
我的痕跡會全部消失,一點不剩。
牆上的鐘走過十二點。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
從櫃子底下拖出背到爛掉舊書包。
我的東西很少,幾件換洗衣櫃和鞋。
身份證和畢業證,還有那封錄用函。
上麵寫著:西部地質勘探項目,報到時間,明天。
我把它們一件件碼進包裏。
我把帶不走的舊東西找了個塑料袋。
一樣樣裝進去。
然後係好,放到門口。
明天一早樓下的垃圾車會來,把它們連同這個家裏我存在過的痕跡一起運走。
然後我伸手到床底,摸出一個盒子。
盒子有點沉。
裏麵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錢,還有一個記滿數字的小本子。
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錢,我本來是想留著的。
等家裏那點債還完了,給爸媽一人買一件衣服。
我想了想,最後還是把盒子推了回去。
就當,是我留給這個家最後一點念想。
淩晨時,我拿著行李往門口走。
路過客廳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正牆上已經畫上了相框的記號。
位置留得很大。
是留給那張三個人的全家福照片的。
沒有我。
我收回目光,門在身後合上。
第二天早上。
我媽做好早飯,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
她喊了一聲。
“若初,今天陪媽去把全家福的相框買了。”
沒人應。
她剛想去叫我。
在這個時候,突然手機響了。
看到來電人的一瞬間,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