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李春燕蹲在減肥館門外的台階上,看著又一個滿身肥肉的女人吃力地爬上坡道。
那女人喘得像拉風箱,每走一步,贅肉就在印花連衣裙下顫抖。她臉上寫滿了絕望——一種李春燕在太多客人臉上見過的表情。減肥館門前的招牌是新做的,紅底金字,“李氏速效瘦身館”七個大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媽!客人來了!”李春燕朝屋裏喊。
母親王秀蘭聞聲出來,手腕上的金鐲子撞得叮當響。她上下打量來人,臉上立刻堆起職業性的笑容:“哎呀,快請進快請進!您可是找對地方了!”
父親李建國也從裏屋踱步而出。他穿著嶄新的條紋襯衫,腋下夾著一個皮質手包,儼然一副成功人士派頭——誰能想到,三年前他還是個在田埂上插秧的農民。
“這位姐姐怎麼稱呼?”李建國迎上前。
“我、我叫劉美娟。”女人抹了把額頭的汗,“我在網上看到你們的廣告,說不用節食不用運動,一周就能瘦......”
“沒錯!”李建國拍著胸脯,“劉姐您放心,隻要按我們的方法來,一個月,包您瘦回結婚前的樣子!”
劉美娟的眼睛亮起來:“真的?可我、我是做吃播的,要天天吃東西......”
“照吃不誤!”王秀蘭接過話頭,“我們這兒啊,講究的是科學調理。您進來看看就知道了。”
夫妻倆一唱一和,把劉美娟哄得暈頭轉向。李春燕默默跟在後麵,看著母親使喚她去泡茶的手勢——食指和中指並攏,朝茶具方向點了兩下,這是她們之間默契的信號。
茶室設在減肥館最裏側,裝修得倒有幾分雅致。竹製屏風、紫砂茶具,牆上還掛著一幅“瘦若驚鴻”的書法。李春燕熟練地取出茶葉罐,拈出一小撮褐色的茶葉放入壺中。水是早就燒好的,溫度恰到好處。
隻是在倒水之前,她的手指在茶葉罐底部摸索了一下,捏出一小撮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撒進茶壺裏。
這動作她已經做了上百遍,熟練到近乎麻木。
“春燕,快點!”王秀蘭在門外催促。
“來了。”李春燕端著托盤走進茶室時,父親已經開始了他的表演。
“......人的身體啊,就是個精密的機器。為什麼會長胖?因為代謝慢了!我們的草藥茶呢,就是專門調理代謝的......”
李春燕把茶杯放在劉美娟麵前。茶湯清澈,泛著淡淡的綠色,聞起來有股奇異的甜香。劉美娟迫不及待地端起茶杯,小口啜飲起來。
“怎麼樣?味道不錯吧?”李建國笑眯眯地問。
“嗯!甜甜的,還有點......薄荷的清涼感。”
“這就對了!”王秀蘭接過話茬,“這茶裏的草藥啊,是我們從深山裏采來的秘方。市麵上您絕對找不到第二家!”
李春燕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鞋是去年買的,已經有些擠腳了,但母親說還能穿就接著穿。反正女孩子嘛,打扮那麼好看幹什麼。
“那、那怎麼收費呢?”劉美娟小心翼翼地問。
李建國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另外三根手指豎起:“這個數,包月。不瘦,十倍退款。”
“八......八千?”
“八萬。”李建國聲音平靜。
劉美娟倒吸一口涼氣。但她的目光在茶室裏掃了一圈——紅木家具、名家字畫、博古架上的玉器擺件,每一件都在無聲地證明這家店的實力。
“我、我考慮一下......”
“劉姐啊,”王秀蘭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您看看我這手。”她伸出手腕,金鐲子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我三年前比您還胖呢,一百八十斤。現在?九十八。靠的就是這茶,這方法。”
劉美娟的眼睛死死盯著王秀蘭纖細的手腕。那鐲子鬆鬆地掛著,仿佛隨時會滑落。
“我......我付!”她一咬牙,從隨身的大挎包裏掏出一張銀行卡。
交易完成得很快。POS機吐出簽購單時,李春燕看見父親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那是獵手看著獵物落網時的表情。
“春燕,帶劉姐去裏屋做初次谘詢。”王秀蘭吩咐道。
“好的。”李春燕應聲,轉向劉美娟,“劉姐,請跟我來。”
她帶著劉美娟穿過走廊,走向減肥館最深處那扇總是緊閉的木門。走廊很暗,隻有盡頭一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劉美娟的腳步有些遲疑。
“那個......裏麵是做什麼的?”
“就是給您做個身體評估,製定具體方案。”李春燕機械地重複著父母教她的話術,“您放心,很快的。”
她在門前停下,敲了三下——兩短一長,這是規矩。
門從裏麵打開了。李建國已經等在屋裏,不知他是怎麼從茶室提前過來的。李春燕沒有多問,側身讓劉美娟進去,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攏的瞬間,她聽見父親溫和的聲音:“劉姐,您躺這張按摩床上就行,我給您檢查一下身體狀況......”
李春燕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門外,盯著門把手上的鑰匙孔看了很久。鑰匙插在上麵,隻要輕輕一轉......
但她最終隻是轉身,回到了前廳。
王秀蘭正在數錢——現金,厚厚一遝。她數錢的樣子很專注,手指沾著口水,一張一張地數,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媽,劉姐進去了。”李春燕說。
“嗯。”王秀蘭頭也不抬,“去把今天的賬本拿來。”
賬本鎖在收銀台的抽屜裏,鑰匙隻有王秀蘭有。李春燕看著母親打開鎖,取出那本厚厚的硬皮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日期、金額。有些名字後麵打了勾,有些畫了圈。
“這個月已經十六個了。”王秀蘭喃喃自語,“不錯,照這個速度,年底就能在城裏買房了。”
“媽,”李春燕猶豫了一下,“劉姐是做吃播的,天天要吃東西,咱們的茶真的對她有用嗎?”
王秀蘭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冰:“怎麼,你懷疑你爸的本事?”
“不是,我就是......”
“管好你自己的事。”王秀蘭合上賬本,“去,把後院的衣服洗了。記得用手洗,洗衣機費水。”
李春燕閉上了嘴。她早就學會了在適當的時候沉默。
後院很小,擠滿了晾衣繩。繩上掛著的都是父母的衣服——真絲襯衫、羊毛外套、名牌褲子。李春燕和妹妹李秋菊的衣服隻有角落裏那幾件,洗得發白,樣式也是最簡單的。
她打水,倒洗衣粉,開始搓洗。肥皂泡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一個接一個地破滅。
就像那些客人的希望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