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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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兒童節，幼兒園彙演後台。

我正蹲著給女兒整理公主裙的裙擺，程彥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今天在台上，讓馨馨叫我叔叔，樂樂叫我爸爸。”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程彥，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這有點委屈馨馨。”

他語氣理所當然，“但林薇一個人帶樂樂不容易，孤兒寡母的，我想給他們母子一個體麵。”

“體麵？”

我重複這個詞，覺得特別荒謬，“你給他們母子體麵，那我和馨馨的體麵呢！”

程彥臉色沉了，“沈琳，別這麼小心眼行不行？”

他皺眉，“我就是今天在學校演一下樂樂的爸爸，私底下我不還是馨馨的親爸爸嗎？咱們得給孩子做個好榜樣，教她善良，教她分享。”

分享？叫一個七歲的孩子怎分享自己的親爸爸嗎？

我氣得渾身發抖，可嘴角剛扯開，眼淚就要湧上來。

就在這時馨馨扯了扯我的衣角，然後對著程彥，清清楚楚喊了一聲：“叔叔。”

程彥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瞬間掛上笑容。

他伸手，揉了揉馨馨的頭發：“馨馨真懂事，真是爸爸的好女兒。”

然後他站起身，看都沒再看我一眼，轉身快步走向等在那邊的林薇和樂樂。

樂樂立刻撲進他懷裏，大聲喊著“爸爸！我們快上台！”。

林薇則對我投來一個感激又帶著歉意的眼神。

那種眼神我見過太多次了，每次程彥為他們犧牲掉我們的時候，她都會這樣看我。

後台依舊嘈雜，化妝的，換衣服的，家長老師的催促聲。

我深吸一口氣，蹲下來看著馨馨。

她今天穿了最漂亮的公主裙，就為了今天能和她爸爸一起上台表演

“馨馨，”握住她冰涼的小手，聲音沙啞，“你為什麼要叫？”

馨馨看著我，眼神幹淨得讓人心碎。

“如果我不叫，爸爸會不高興，你和爸爸就會吵架。”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媽媽，你別難過，我讓給他一次，沒關係的。“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哢嚓一聲，打開了所有被我死死壓住的記憶。

第一次，全家期待已久的周末動物園之行。

門票提前半個月就買好，馨馨每天在日曆上劃日子。

出發當天早上，程彥手機響了，他接了電話滿臉為難說：“樂樂腳扭了，林薇搬不動他去醫院…”

我看著女兒瞬間黯淡的眼睛，搶先擠出笑容：“沒事，爸爸是去幫忙，我們下周去。”

那天，馨馨畫了整整一本動物園，一言不發。

晚上程彥帶回來一個昂貴的玩偶補償，我對自己說：他隻是心軟，見不得人受苦。

第二次，馨馨人生第一次家長會。

她提前三天就反複練習要向爸爸介紹自己的畫。

程彥特意換了西裝，卻在出門前接到電話。

我聽見他壓低聲音：“家長會？樂樂媽媽去不了？你別急，我馬上到。”

他蹲下對馨馨說：“樂樂弟弟第一次有‘爸爸’開家長會，我們不能讓他失望，對嗎？”

馨馨捏著畫紙的手指發白，最終點了點頭。

我在群裏看到其他家長拍的照片，程彥坐在樂樂身邊，手臂搭在那孩子椅背上，笑容滿麵。我對自己說：要維持體麵，別讓人看笑話。

第三次，馨馨高燒住院。

我半夜一個人抱著她衝進急診，手抖得連字都簽不好。

護士問：“孩子爸爸呢？”

我打電話，響了七聲他才接，背景音是遊樂園的喧鬧和樂樂的笑聲。

“馨馨發燒？嚴重嗎？可我答應樂樂今天陪他坐過山車，他盼了好久…你先照顧，我結束馬上來！”

淩晨三點，他帶著一身寒氣趕到時，馨馨已經睡了。

我聞到他外套上陌生的香水味，聽見他疲憊地說：“樂樂玩累了，非纏著要我送他們回家…” 那晚我坐在病房冰冷的椅子上，第一次沒在心裏替他找借口。

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來，又瞬間退去,露無法再自欺的現實。

我總以為，孩子在完整的家庭裏才能幸福。

所以我為程彥找盡借口，為自己編盡理由，可我從來沒問過女兒，她想不想要這種“施舍”來的父愛。

我也從來沒問過自己，這種靠自我說服和謊言撐起來的“完整”，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伸出手捧住她的小臉，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馨馨，我們以後就叫他叔叔吧。”

馨馨眨了眨眼睛，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