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原本是老李家挨打受罵的童養媳,後來成了整個大隊沒人敢惹的活祖宗。
隻因誰敢欺負我,百倍的倒黴事就會降臨在她最心疼的人身上。
惡毒婆婆嫌我費糧食,大冬天不給飯吃把我趕到大山裏撿柴火。
我剛餓得吐酸水,她那在城裏當工人的大兒子就突發胃穿孔,差點死在手術台上。
婆婆連夜進山把我背回家,殺雞宰羊地給我燉肉湯。
小姑子不信邪,偷偷把我的棉衣剪碎,想凍死我。
我剛打了個噴嚏,她那相看好的金龜婿就掉進冰窟窿,凍成了麵癱。
經此兩役,家裏的女人徹底放下了惡毒,空前絕後地團結起來。
婆婆把攢了半輩子的布票拿給我做新衣,小姑子天天給我端洗腳水。
直到半年後,在縣鋼鐵廠當工段長的冷麵丈夫支援建設歸來。
他看著我躺在婆婆的炕頭上嗑瓜子,一把揪住我的頭發將我拖到大雪地裏:
“資本家大小姐的做派帶到我家來了?來人,把這好吃懶做的毒婦綁去批鬥,打死算我的!”
......
風雪呼嘯聲中,我被重摜在結冰的磨盤上。
後腦勺磕著石頭邊沿,嗡了一下。
李建軍揪住我後領,把我從屋裏一路拖到院子中央。
積雪灌進棉襖領口,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他站在我麵前,一米八幾的個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兩條眉毛擰成刀。
"好吃懶做的毒婦!"
他一腳踹在磨盤邊上,碎冰濺到我臉上。
"全村就你一個人不上工,天在家躺著等人伺候,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我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冰碴子,沒吱聲。
這位是我名義上的丈夫,縣鋼鐵廠工段長李建軍同誌。昨天剛從從外地廠子調回來,今天就要整治家風。效率挺高的。
我把手插進棉襖口袋,摸了摸那張疊了七道折痕的舊報紙。
紙邊磨毛了,是我翻太多次造成的。
上麵有一則尋人啟事,我背得出來:京城沈家,走失女嬰,鎖骨下方月牙胎記,懸賞尋找,已刊三年。
我的鎖骨下方,也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
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我。但我一直留著那張報紙。
"啪嗒!"
屋門被人撞開。
張翠花連滾帶爬衝出來,一隻布鞋留在了門檻裏,光腳踩在雪地上也顧不得。她身後跟著小姑子李秀梅,臉色跟院子裏的雪一樣白。
兩人撲上來,一左一右死抱住李建軍的大腿。
張翠花頭都磕在冰碴子上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建軍使不得啊!快鬆開活祖宗!"
李建軍低頭看著抱著他腿的親娘,嘴角扯了扯,像吞了隻蒼蠅。
"你說什麼?"
張翠花膝蓋跪在冰麵上,嘴唇哆嗦。
"她是活祖宗,動不得。"
李建軍往後退了一步。不是被力量推開的,是被他親娘這句話嚇退的。
"你們腦子被驢踢了?堂堂貧下中農給地主狗崽子下跪?"
他指著張翠花和李秀梅,手指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氣的。
張翠花拚命搖頭,額頭上的血珠子混著雪水往下淌。
"建軍,你聽娘一句話......"
"聽你什麼話?"
李建軍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在外頭拿命掙工分的時候,你們在家伺候一個地主家的童養媳當祖宗?傳出去我李建軍的臉往哪擱?"
李秀梅拚命去掰她哥的手,十個指甲劈出血來。
"哥你不懂!會死人的,真的會死人的!"
李建軍一把甩開她。
"會死人?誰會死?你說清楚,到底誰他媽會死?"
李秀梅張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說不出話。
她說不出口。因為會死的那個人,是她親娘。
我坐在磨盤上,膝蓋上的棉褲濕了一大片。
說實話,這場麵我看了三年了,還是覺得挺有意思的。
這是第一條規律:凡是主動傷我的人,我身上的傷有幾分,便會轉移給那人最在乎、最依仗、與他情義最深的人。若實在找不到這樣的人,就轉回施害者自己身上。
這條規律,是我在李家挨第一頓打的時候,用張翠花的慘叫聲領悟出來的。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它的具體規則。
知道規則的人,隻會想法子規避。不知道規則,才會前赴後繼地往上撞。
李建軍從腰間抽出牛皮帶,鐵扣頭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今天非抽死這毒婦,我看誰敢攔!"
張翠花整個人癱在地上,抖得像篩糠。
我把兜裏的舊報紙往棉襖更裏麵塞了塞,省得待會兒被雪泡爛了。
然後我抬頭看著李建軍手裏那根皮帶,弱舉了個手。
"那個,李工段長聽我一句勸,這皮帶不長眼。"
"閉嘴!"他眼睛都紅了。
我把手放下來。好吧,忠言逆耳。
他手腕發力,武裝帶帶著勁風抽過來。銅扣擦過我的側臉,帶起一小片皮。
疼。但也就那麼一點,像被貓爪子劃了一下。
"有點疼,還挺涼。"
三秒。整個院子安靜了三秒。
張翠花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脖子。
她鬆了一口氣——脖子沒事。
然後她感覺臉頰一涼。
一道長達十公分的血口子,從她的顴骨一直裂到嘴角。血,是熱的。
張翠花的慘叫聲劃破了整個村子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