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後大典上,我親自繡的鳳袍,穿在了別人身上。
我是錦鯉化形,十六歲入宮與還是皇子的周雲池相戀。
為了他,我擋過三次暗殺,耗盡一身氣運替他化解奪嫡死劫。
最危難時,他中了奪魂蠱毒,
太醫束手無策,是我將自己百年道行生生渡入他體內,
逼出蠱毒,換他一命。
那之後我大病三月,修為折損大半,再撐不起幻化之術。
魚尾的鱗紋便隱隱浮在腕間,怎麼也褪不幹淨。
他登基前夜,還握著在我的手腕深情發誓:
"等我坐上那把椅子,第一道聖旨定是立你為後。"
今日金殿之上,第一道聖旨確實下了,封的卻是他的青梅沈蘭芝。
禮官唱名時,沈蘭芝回眸衝我勾起唇角,無聲吐出四個字:"多謝姐姐。"
百官山呼千歲,卻掩不住身後宮女的竊竊私語:
"陛下說了,薑氏到底是個非人的妖怪,非我族類,哪配母儀天下?"
"沈娘娘也說了,這妖怪替陛下擋災耗盡了氣運,
往後不過是個沒用的廢人,不殺她已是天恩。"
我沒有言語,轉身離開皇宮。
他大概忘了,我是錦鯉。
給了他的氣運,我同樣也可以拿回來。
......
“薑姑娘,留步。”
大典的鐘聲還在長階上回蕩。
太監總管李福海攔在了我麵前。
他拂了拂拂塵。
眼皮垂著。
沒有看我。
“陛下有旨,姑娘如今未受冊封,身上的龍鱗玉佩逾製了。”
“還請交還內務府。”
龍鱗玉是周雲池十六歲那年親手掛在我脖子上的。
那是他出宮建府後,用第一份俸祿買下的玉。
他說這玉溫潤,能養我的水族靈氣。
現在他成了九五之尊。
這塊凡玉成了逾製的物件。
我低頭。
手指摸上頸後的紅繩。
紅繩戴得太久,勒進了肉裏。
有些褪色。
我一點點解開那個死結。
玉佩邊緣有些磨損。
那是為他擋下第三次暗殺時,刺客的劍鋒磕出來的痕跡。
我將玉佩放在李福海攤開的手心裏。
“勞煩公公替我轉告陛下,謝他收回。”
李福海收攏五指。
輕嗤了一聲。
“薑姑娘,奴才多句嘴。”
“這宮裏的規矩,非我族類,終究是上不得台麵的。”
“您還是安分些,別再拿以前的救命之恩說事了。”
他轉過身。
帶著捧玉的小太監走了。
暗紅色的官服消失在漢白玉欄杆拐角。
手心裏還殘留著紅繩的勒痕。
我轉身走向未央宮偏殿。
那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還沒跨進院門,就聽到裏麵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
院子裏散落著幾個粗布包裹。
沈蘭芝的大宮女秋霜正指揮著幾個太監。
將我平時用的書案往外搬。
書案上那套周雲池送我的狼毫筆,被掃到了台階下。
筆杆斷成了兩截。
“你們在做什麼?”我站在院門口。
秋霜回過頭。
用帕子掩了掩口鼻。
“喲,薑姑娘回來了。”
“皇後娘娘嫌這偏殿太潮濕,怕沾了什麼不幹淨的水族腥氣。”
“讓奴婢們清理出來,改成暖閣。”
她踢開腳邊的一本醫書。
那是當年為了給周雲池解奪魂蠱,我一頁頁翻爛的孤本。
“這偏殿是我的住處。”
“以前是。”秋霜挑起眉毛。
“現在整個後宮都是皇後娘娘的。”
“陛下說了,娘娘身子弱,見不得這些亂七八糟的雜物。”
她加重了雜物兩個字。
我走下台階。
彎腰去撿那本醫書。
一隻穿著金絲軟底鞋的腳踩在了書頁上。
沈蘭芝站在我麵前。
她身上穿著那件正紅色的鳳袍。
那是三個月前,我耗著大半修為無法維持人形時,坐在燈下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鳳眼處的那兩顆明珠,是用我的眼淚凝成的鮫珠。
現在它們穩穩地戴在沈蘭芝的頭上。
泛著柔和的光。
“姐姐別生氣。”沈蘭芝移開腳。
聲音溫婉得滴水不漏。
“秋霜不懂事,弄壞了姐姐的東西,我替她賠個不是。”
她沒有伸手拉我。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蹲在地上的姿態。
“這衣服很合身。”我撿起醫書。
拍掉上麵的灰塵。
沈蘭芝摸了摸袖口的金線。
“是啊,陛下說,隻有正宮嫡出,才配得上這等手藝。”
“姐姐費心了。”
她朝秋霜使了個眼色。
秋霜捧著一個描金小匣子走上前。
匣子打開。
裏麵是一盒氣味刺鼻的劣質藥膏。
“陛下念著姐姐以前的功勞,特意讓太醫院配了這去腐生肌膏。”
沈蘭芝捏起帕子,蓋住鼻尖。
“姐姐腕間那些褪不掉的魚鱗,陛下每次看著都覺得心底發毛。”
“姐姐還是早些塗上,遮一遮那非人的樣子吧。”
我垂下眼。
寬大的袖口遮住了我的手腕。
那裏有幾片隱隱發著幽光的鱗片。
百年道行盡毀,幻化之術難以為繼,這是反噬。
周雲池登基前夜,還握著這隻手腕。
他說無論我變成什麼樣,都是他心裏的明月。
原來明月也會讓人心底發毛。
我沒有接那個匣子。
“多謝娘娘好意,我不信太醫院的藥。”我站起身。
太醫若有用,當年周雲池中奪魂蠱時,就不會全都跪在地上等死。
沈蘭芝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她突然上前一步。
抓住我的手腕。
“姐姐這是在怪陛下嗎?”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我的皮肉。
正好摳在一片魚鱗上。
刺骨的疼。
我下意識地抽回手。
沈蘭芝順勢向後倒去。
她重重地摔在碎裂的瓷片上。
手心立刻洇出刺目的紅。
“娘娘!”秋霜尖叫起來。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明黃色的衣角掃過門檻。
“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