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沒瘋，微吟，現在是人命關天。"

賀衡州抱著蘇念念，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他看著那個年輕的獸醫，語氣雖然不再是從容不迫，但依然維持著某種理所當然的教養。

"醫者仁心，你們這裏既然有急救設備，先給她吸個氧總可以吧？"

獸醫被氣笑了。

"先生，我們這是動物醫院！氧氣麵罩是給狗用的，參數也跟人不一樣。你未婚妻哮喘發作，你應該打120或者馬上送隔壁的人民醫院！"

"她不是我未婚妻。"賀衡州糾正了一句，但抱著蘇念念的手卻收得更緊了。

蘇念念在他懷裏痛苦地抓著他的襯衫領口。

"衡州......我不行了......憋得慌......"

她眼角擠出兩滴淚，虛弱地看向我。

"微吟姐......對不起......我可能對這裏的貓毛過敏......誘發了哮喘......"

我冷冷地看著她表演。

她的呼吸雖然急促，但嘴唇的顏色依然紅潤，根本不像是真的哮喘發作。

"賀衡州，放下她。"

我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搶救室門口。

"球球在裏麵等那支強心針，你別在這裏搗亂。"

賀衡州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失望。

"微吟，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血了？"

他壓低了聲音，試圖用他一貫溫和的道理來說服我。

"我知道你心疼狗，但念念現在隨時會休克。一條狗的命，能跟一條人命比嗎？"

"能。"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在我這裏，球球的命比她珍貴一萬倍。"

賀衡州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似乎不想再跟我爭辯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

"醫生，麻煩你開門，我要帶她去裏麵吸氧。"

他直接無視了我，對那個獸醫下達命令。

"不可能！裏麵在搶救重症動物，無菌環境，閑雜人等不能進！"

獸醫直接擋在門前。

就在這時，護士拿著一個小藥盒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

"主任，強心針拿來了！最後的一支了！"

護士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賀衡州眼疾手快，竟然一把攔住了護士。

"等等，這藥人能不能用？"

他盯著那個藥盒，語氣急切。

護士嚇了一跳，連連後退："你幹什麼！這是獸藥！給人用會出人命的！"

"那你先把製氧機推出來給她用！"

賀衡州不依不饒。

我衝過去，一把奪過護士手裏的藥盒，直接塞進獸醫手裏。

"快進去給它打！別管他們！"

獸醫拿著藥，轉身閃進搶救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賀衡州看著緊閉的大門，又看了看懷裏還在"掙紮"的蘇念念。

"林微吟，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深吸了一口氣，恢複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溫和。

"既然你非要跟一條狗共存亡，那你就守在這裏吧。"

他轉身往醫院大門走去。

"我送念念去隔壁人民醫院，你自己在這裏冷靜一下。等你想通了，給我打電話。"

蘇念念靠在他肩膀上，透過他耳後的縫隙看著我。

她的眼神裏哪有一點窒息的痛苦。

隻有一抹勝利的挑釁。

"衡州......我們快走吧......別耽誤微吟姐看狗了......"

她虛弱地說著，聲音飄散在門外的雨裏。

賀衡州抱著她，快步走出了寵物醫院。

玻璃門自動合上，隔絕了外麵的風雨。

走廊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搶救室裏機器滴滴的警報聲。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身體慢慢滑下去。

雙手抱住膝蓋，我把臉埋進臂彎裏。

耳邊全是我爸臨終前的話。

十四年前的那個夏天，醫院的病房裏。

我爸拉著我的手，指著床邊籠子裏那隻毛茸茸的小金毛。

"微吟，爸爸不能陪你長大了。"

"這隻小狗叫球球，以後它就替爸爸陪著你。"

"你要好好照顧它，就像爸爸還在你身邊一樣。"

那一年，我失去了唯一的親人。

球球成了我生命裏最後的一點光。

它陪我度過了無數個因為思念而痛哭的黑夜。

它在我被同學孤立時，安靜地趴在我腳邊舔我的手背。

後來，我遇到了賀衡州。

他追我的時候，對球球極好。

他會每天早上跑三公裏去買球球最喜歡吃的那家鮮肉包。

他會在球球生病時，整夜整夜地守在狗窩旁邊。

結婚前，他向我求婚。

他沒有單膝跪地，而是蹲在球球麵前，握著它的前爪。

"球球，把你媽媽交給我好不好？我保證，以後我們一家三口，永遠在一起。"

那時候的賀衡州，眼神多真誠啊。

真誠到我以為，他真的能接替我爸，成為我永遠的依靠。

可現在。

他在我們的三周年紀念日，和另一個女人打賭。

賭注是球球的命，和我崩潰的底線。

搶救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我猛地抬起頭，從地上掙紮著站起來。

因為蹲得太久，雙腿發麻，我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獸醫摘下口罩，眼神裏滿是疲憊和歉意。

"林小姐。"

他看著我，聲音很輕。

"對不起。"

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那支強心針推下去了，但它的心臟已經完全衰竭了。"

獸醫側過身，讓出了一條道。

"你進去，送它最後一程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搶救室的。

白色的不鏽鋼手術台上，球球安靜地躺在那裏。

它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

原本金黃順滑的毛發，現在亂糟糟地貼在身上，沾滿了泥水和尿液。

我走到台子邊，伸出手，輕輕撫摸它的頭。

"球球。"

我叫了它一聲。

它的耳朵沒有像往常那樣豎起來，尾巴也沒有再搖晃。

它太老了，老得連呼吸都需要費盡全身力氣。

我把臉貼在它冰冷的鼻尖上。

"球球，不怕了，媽媽在這裏。"

它的眼睛半睜著，裏麵渾濁一片。

但在我靠近的那一刻，我看到它的眼角，緩緩滑落了一滴眼淚。

然後，旁邊的監護儀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刺耳的蜂鳴。

"滴——"

一條筆直的綠線，劃破了屏幕。

它走了。

十四年的陪伴，在我最絕望、最需要它的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我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我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它淩亂的毛發。

不知道過了多久，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

是賀衡州發來的微信。

"念念沒事了，醫生說幸好送來得及時。你那邊怎麼樣了？如果你氣消了，我們現在去餐廳，我讓人把冷掉的菜重新做一份。"

我盯著屏幕上的字。

每一個字，都透著他自以為是的溫和與寬容。

"它死了。"

我回了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