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去遊樂園後,我的燒更厲害了。
酒店阿姨發現我時,我正趴在垃圾桶旁找小老虎。
她要叫救護車。
我抓著她的袖子搖頭。
“我沒錢。”
“你爸爸呢?”
“他不是我爸爸。”
這是爸爸自己說的。
酒店阿姨還是給助理打了電話。
一個小時後,爸爸回來了。
周小寶頭上戴著新買的老虎帽,手裏抱著一隻比我還大的老虎玩偶。
我那隻舊老虎被爸爸放在紙袋裏。
他扔到我腳邊。
“拿好,別再為了這種破東西傷人。”
周小寶從他懷裏探出頭。
“爸爸,我的新老虎比她的大。”
“你的當然比她的好。”
我抱緊紙袋。
舊老虎肚子空了。
頭發沒了。
媽媽留給我的最後一條路,也沒了。
醫生給我量了體溫。
三十九度七。
“這孩子有肺炎的跡象,得去醫院。”
我縮進被子裏。
“不去。”
爸爸站在床尾。
“又想拿住院費騙錢?”
醫生愣了一下。
“顧先生,孩子確實病得不輕。”
新阿姨輕輕歎氣。
“阿沉,昨天念念還很精神。她可能隻是害怕被送走,才故意淋了冷水。”
我沒有淋水。
可爸爸相信了。
“林晚教她用苦肉計,她倒學得很好。”
我從枕頭下麵摸出媽媽的藥瓶。
“這是媽媽吃剩的藥,我吃這個就行。”
醫生拿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晚期止痛藥,不能給孩子吃。藥瓶上的病人是林晚?”
爸爸正給周小寶整理老虎帽,沒有抬頭。
“她慣用的伎倆。”
醫生還想說話,新阿姨搶先接過藥瓶。
“也許是她從醫院撿來的。”
爸爸終於看我一眼。
“你媽還活著。她躲著不見我,就是想讓你騙我心軟。”
“媽媽真的死了。”
“那讓她自己來證明。”
我不知道死人怎麼證明自己死了。
媽媽裝進小盒子那天,我摸過她的臉。
很冷。
醫生叔叔說,以後再也沒人回答我了。
可爸爸不信。
我掀開被子,拿出播放器。
“隻要你答應不把我送走,我可以給你聽最後一句。”
爸爸朝我伸手。
“拿來。”
“你先答應。”
“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他奪走播放器。
屏幕亮起,要輸入四位密碼。
爸爸試了媽媽的生日。
錯了。
他又試了自己的生日。
還是錯了。
周小寶湊過來,胡亂按了四個數字。
播放器響了一聲。
還剩最後一次機會。
我急忙搶回來。
“不能再按了,會壞掉的!”
爸爸抓住我的手腕。
“密碼是什麼?”
“是我的生日。”
他的手頓住。
“你的生日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小聲說:
“媽媽說,那天也是你差點死掉的日子。”
七年前,媽媽生我的時候流了很多血。
她昏過去前,一直叫爸爸的名字。
醫生叔叔說,如果不是媽媽堅持保住我,我可能也死了。
爸爸盯著我看了很久。
我和他的眼睛很像。
媽媽總說,隻要爸爸認真看一次,就會認出我。
可新阿姨忽然笑了一聲。
“晚晚連阿沉當年出車禍的日期都告訴她了。”
爸爸眼裏的動搖又散了。
“用我的事編你的生日?”
“不是編的。”
“夠了。”
他將播放器遞給助理。
“找人破解。”
我急得撲過去。
爸爸推開我。
這一次,我沒站穩,額頭撞上床頭櫃。
血順著眼睛流下來。
房間裏一下安靜了。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
周小寶嚇得抱住他。
“爸爸,我怕血。”
爸爸下意識轉身,捂住周小寶的眼睛。
“別看。”
我坐在地上,自己擦掉臉上的血。
酒店阿姨把我抱起來。
“她也是個孩子!”
爸爸背對著我。
“先送醫院。”
我以為他說的是我。
可下一秒,他摸了摸周小寶的臉。
“小寶嚇到了,先帶他去檢查。”
新阿姨抱走周小寶。
爸爸跟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播放器破解前,你哪兒都不許去。”
我捂著額頭,問他:
“爸爸,如果最後一句證明媽媽沒有騙人呢?”
他停了一下。
“那我給你道歉。”
“也給媽媽道歉嗎?”
爸爸的臉冷下來。
“她不配。”
我看著他離開。
第一次希望播放器永遠都不要被打開。
因為媽媽說得對。
最後一句,爸爸聽見了,會活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