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她把我帶回了她的出租屋。
不到十平米的空間,逼仄得讓人喘不過氣。
房間裏唯一的窗戶隻有巴掌大,透不進光。
可就在這昏暗裏,我一眼看到了靠牆的那張書桌。
那是整個房間裏唯一幹淨,甚至稱得上昂貴的東西。
“你隨便坐......我給你倒水。”
她有些局促地把我讓進屋,轉身去拿暖水瓶。
我看著她走到角落。
熟練地從櫥櫃裏拿出一袋最廉價的掛麵。
又看了看桌上那罐包裝精美的進口咖啡豆。
“他平時喝那個,你吃這個?”
我指著掛麵,聲音有些發緊。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掛麵往身後藏了藏,小聲辯解:
“我不懂咖啡,喝了心慌。”
“他寫東西需要靈感,得喝點好的。”
心慌。
她哪裏是喝了心慌。
她分明是連一粒咖啡豆的錢都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
我的視線落在她的手上。
那雙手,剛剛在舞台上還能敲擊出驚豔的節奏。
此刻卻布滿了新舊交替的血泡。
手背上還有幾道明顯的燙傷紅痕。
這就是她一天打三份工。
去後廚洗碗,去酒吧打鼓,換來的“愛情”。
我死死咬著牙,眼眶酸脹得發痛。
就在這時,鐵門被人一腳踹開。
劉寧滿身酒氣地衝了進來。
“你長本事了是吧?!”
他根本沒看我,大步衝到她麵前,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讓外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潑我酒?”
“你知不知道我今晚的麵子全讓你丟盡了!”
她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裏的暖水瓶差點砸在地上。
“對、對不起......”
她本能地瑟縮起肩膀,習慣性地低下頭。
“我給你洗,這件衣服我馬上給你洗......”
“洗?你拿什麼洗?”
“你這雙洗盤子的手配碰這件衣服嗎?!”
劉寧一把揪住她的頭發,眼神裏滿是嫌惡。
“沒有我,你現在還在大街上撿垃圾!”
“一個沒文化的太妹,我肯要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你現在立刻讓她滾,然後把卡裏剩下的錢都給我,這事就算完了。”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卻還是強忍著沒有掙紮。
那一刻,我的心口就像被 插上一把刀子。
我猛地抄起桌上那套咖啡壺。
沒有半點猶豫,狠狠地朝他腳邊砸了下去!
劉寧嚇得猛地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
不可置信地瞪著我:
“你瘋了?!”
“我瘋了?”
我大步上前,一把將我媽拉到身後,死死護住。
“你嫌她沒文化?你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名牌,都是她用這雙手,一滴血一滴汗給你掙回來的!”
我紅著眼,抄起桌上那些手稿。
瘋狂地撕成碎片,狠狠砸在他那張虛偽的臉上。
“靠吸女人的血來裝點門麵,你算什麼才子?垃圾!”
劉寧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氣急敗壞地揚起手,就要朝她扇過去:
“賤人,我打死你!
“你動她一下試試!”
我沒有躲,反而上前一步。
隨手抄起地上的半截碎玻璃,抵在自己脖子上。
“你今天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就是把這條命豁出去,也要拉著你一起下地獄。”
“你這種人,最怕死了,對吧?”
我的聲音很輕。
劉寧揚起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我眼睛裏的瘋狂,喉結滾了滾,到底還是沒敢落下。
“瘋子......你們兩個都是瘋子!”
他連地上的東西都顧不上撿,狼狽地奪門而出。
我脫力般地扔下玻璃片,轉過身。
我走過去,輕輕掰開她的手。
“沒事了。”
我拉著她走到床邊坐下,找出一盒過期的創可貼和碘伏。
我半跪在她麵前,捧起她那雙布滿血泡的手。
我的動作放到了最輕。
可每觸碰一下,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
“疼嗎?”
我啞著嗓子問。
她抽噎著,沒有說話,隻是死死咬著下唇。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他說的對......”
她哽咽著,聲音裏滿是破碎的自卑。
“我就是一個沒文化打鼓的,除了他,沒人會要我......”
“閉嘴。”
我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看著她:
“你是天才。”
“你敲架子鼓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你不比任何人差,更不需要靠倒貼一個垃圾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我把她的手貼在我的臉頰上,感受著那些粗糙的繭子。
“以後,你的手,隻用來打鼓。”
“誰敢再讓你受委屈,我就跟他拚命。”
她呆呆地看著我,倒映著我淚流滿麵的臉。
許久,她終於忍不住,撲進我懷裏,放聲大哭。
地下室依然陰暗潮濕。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死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