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程荇，你妹說了，出月子的席麵上你坐主桌，幫忙招待一下親戚。"

媽媽在電話裏安排著，語氣是商量，實際是通知。

我嗯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還有，你爸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你提前買好肋排帶回來。"

"家裏那個烤箱壞了，你順便在網上買一台寄回去，你妹說想給天天做蛋糕。"

我一條一條記在手機備忘錄裏，像記工作清單。

第二十三條了。

從我十八歲離開家算起，這份清單從來沒有空過。

掛了電話，路暮晴敲了敲我的工位隔板。

"又要回去？"

"嗯，我妹出月子。"

"你上個月剛回去過。"

"這次不一樣，她出月子，要辦席麵。"

"程荇。"路暮晴的聲音忽然認真了，"我幫你算過一筆賬。"

她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張表格。

"過去一年，你往家裏轉了八萬四。年終獎三萬二，搬家花了三千多，你媽來看你花了將近一萬，平時零零碎碎加起來三萬多。"

"你一年到手多少？十五萬？"

"十二萬。"我糾正她。

"十二萬拿走八萬四，你自己活著的錢隻有三萬六。"

"刨掉房租，你每個月的生活費不到八百塊。"

她看著我，那個數字赤裸裸地橫在我們之間。

"程荇，你有沒有發現，你活得連你妹妹家請的月嫂都不如？"

"人家月嫂一個月還八千呢。"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不是因為她說得不對，是因為她說得太對了。

對到我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餘地。

"暮晴，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麼用？你不改。"

"我不知道怎麼改。"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合同下個月到期，續不續？"

"還在考慮。"

"我聽說岩城那邊有個公司在招策劃主管，薪資翻倍，你要不要試試？"

岩城。

離家一千八百公裏，比現在還遠。

"你別想你媽怎麼說。"路暮晴先堵住了我要講的話，"你就想想你自己。你到底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投了簡曆。

也沒告訴任何人。

三天後，對方約了視頻麵試。

麵試那天下午，我躲在會議室，把門鎖了。

麵試官問我為什麼想離開現在的城市。

我說想換一個環境。

他又問，家人支持嗎？

我笑了一下：

"我一個人，沒什麼負擔。"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忽然覺得陌生。

這是媽媽說我的話，她說了十年，我終於學會了拿來說自己。

一周後，offer到了。

我看著郵件裏的入職日期——下個月十五號。

同一天，媽媽又打來電話。

"程荇，你妹出月子的日子定了，這周六，你訂好機票了嗎？"

"訂了。"

"記得帶肋排，你爸點名要的。"

"嗯。"

"還有，你表姨要來，她上次說想讓你幫她女兒改簡曆，你這次回來順便弄一下。"

我聽著這些，心裏忽然平靜得不正常。

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不是鬆了，是快斷了。

"媽，"我說，"這次回去之後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回去再說。"

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也許是路暮晴的那張表格，也許是麵試官那個問題，也許是這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問我——你到底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周六的席麵辦在妹妹新家樓下的飯店。

我提前一天到，幫忙布置場地、對菜單、安排座位。

媽媽在旁邊指揮，妹妹抱著滿月的女兒坐在包間裏，親戚們輪流去看小嬰兒。

沒有人來看我。

席麵上，我忙著招呼客人，敬酒、添茶、收拾桌麵。

媽媽拉著妹妹在主桌上接受祝福，何桉抱著天天到處給人看。

表姨果然來了，一坐下就拿出她女兒的簡曆讓我改。

"程荇，你在大城市見多識廣，幫你表妹把把關。"

我接過來，還沒看兩眼，妹妹的聲音從主桌傳過來。

"姐，你幫我把尿布包拿過來，小的拉了。"

我放下簡曆，去拿尿布包。

回來的時候，表姨的簡曆被誰推到了地上，沒人撿。

席麵散了，我留下來結賬。

一萬四。

媽媽不知道這個數字，因為她沒問。

妹妹知道，因為她坐在我旁邊，看著我刷了卡。

"姐，我和何桉回頭轉給你。"

"不用了。"

"那怎麼好意思。"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也沒有堅持。

晚上回到媽媽家，爸媽、妹妹一家都在客廳看電視。

天天在地上玩積木，新生的小嬰兒在媽媽懷裏睡著了。

很溫馨的畫麵。

我站在客廳門口，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回程的機票，改成了去岩城的直飛。

臨走前，媽媽沒有出臥室門。

我把買好的肋排放進冰箱，烤箱的快遞單貼在餐桌上。

換了鞋在玄關，爸爸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走了？"

"嗯。"

"路上注意安全。"

這是那天唯一一句像是說給女兒聽的話。

......

"你好，請問是程荇嗎？你的房子掛了三天了，有個客戶想今天看看。"

中介的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岩城的新公司吃工位午飯。

一盒十二塊錢的快餐。

到岩城一個月了，我做了一個決定。

把原來城市那套五十平的小房子賣掉。

那是我工作七年攢下來的首付，月供還了四年，還欠銀行八十三萬。

路暮晴說我瘋了。

"你唯一的固定資產，你賣了以後連個退路都沒有。"

我說我不需要退路。

退路這個東西，是留給有人等你回去的人準備的。

沒有人等我回去。

那套房子媽媽來過一次，說太小了。

那套房子妹妹睡了三晚，說床硌腰。

那套房子的沙發上還有外甥灑的果汁漬，洗過了，一塊淡黃色的印子還留著。

我簽了委托書，全權交給中介處理。

新公司的節奏比之前快很多，策劃主管要帶五個人的團隊，事情多到沒時間想別的。

但好的地方是，這裏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沒有人知道我有個媽媽、一個妹妹、一個妹夫、一個三歲的外甥和一個滿月的小外甥女。

我就是程荇，新來的策劃主管，加班多，話不多，自己帶飯。

同事裏有個姑娘叫沈梣，比我小四歲，人很活潑，總來找我聊天。

梣是白蠟樹的意思，她說她媽媽取名字的時候翻了一下午植物圖鑒。

有一天中午，她看我又在工位吃快餐，跑過來問：

"荇姐，你怎麼不去食堂？"

"食堂太吵了。"

"你是不是不太喜歡跟人說話？"

"不是不喜歡。"我想了想，"是不太習慣。"

她歪了歪頭，沒再問下去。

第二周，她端了兩份食堂的菜過來，往我桌上放了一份。

"別客氣，今天紅燒肉做得不錯，你試試。"

我看著那份紅燒肉，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有一年過年，我也做了紅燒肉。

第一碗盛給媽媽，媽媽嘗了一口說不錯，第二筷子夾給了妹妹。

妹妹吃了兩塊說太甜了，媽媽就讓我下次少放糖。

後來我做紅燒肉再也不敢放糖。

可是我喜歡甜口的。

"荇姐？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接過那份紅燒肉，"謝謝。"

吃了一口——食堂放了糖，甜口的。

居然很好吃。

賣房子的事進展得比我預想的快。

掛牌第二周就有人出了價，雖然比我預期低了五萬，但中介說現在行情不好，能出手已經算運氣。

我同意了。

簽合同那天，我一個人飛回去，在中介公司的會議室裏簽了字，全程不到一個小時。

回到那個住了四年的小房子，最後看了一眼。

客廳的沙發，媽媽來的那晚我們擠在上麵，她打了一夜的呼嚕，我一夜沒睡。

臥室的床，妹妹說硌腰的那張，床頭櫃的抽屜裏還放著我給媽媽買的新拖鞋。

她穿了三天，走的時候沒帶。

我把拖鞋拿起來，又放回去了。

這雙拖鞋和這套房子一起，都留在這裏了。

鎖好門，把鑰匙交給中介。

電梯裏我碰見隔壁鄰居，那個每天遛狗的阿姨。

"小程要搬走啦？"

"嗯，工作調動。"

"去哪兒啊？"

"遠地方。"

她"哦"了一聲，摸了摸懷裏的狗：

"你一個人在外麵注意安全，有空回來看看。"

多簡單一句話。

我眼眶居然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