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席之後,弟弟和弟媳搶著收拾桌子。
這是頭一回。
弟媳一邊擦桌子一邊笑著說:"姐你歇著,今天你是客人。"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把碗碟碼進洗碗機,動作比平時利索三倍。
不用猜,飯桌上那出戲唱完了,這會兒該哄我了。
弟弟端著兩杯水走過來,遞了一杯給我。
"姐,剛才飯桌上我說話沒注意,你別往心裏去。"
"沒事。"
"真的,我最近確實周轉不開,等年底發了獎金,該給你的一分不少。"
我接過水杯,低頭喝了一口。
年底。他每年都有一個新的年底。
大姨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
"映枝,你媽這個年紀了,你就順著她。你弟弟再怎麼說也是你親弟弟,一家人別算那麼清楚。"
"大姨,我知道了。"
"你爸走得早,你媽把你們拉扯大不容易,你別讓她寒心。"
我點頭,嗯嗯應著。
爸走得早——這倒是真的。
我十四那年,爸突發腦溢血,送到醫院沒搶救過來。
辦喪事的錢是媽東拚西湊借來的,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隻記得媽哭了三天三夜。
後來才知道,爸生前買過一份人壽保險,賠了十二萬。
媽拿這筆錢給弟弟交了重點中學的擇校費,剩下的存了定期。
而我那年中考考了全校第三,班主任打電話來說可以報市一中的實驗班,媽說了一句話。
"女孩子讀那麼好幹什麼,去你三嬸介紹的職校學個護理,早點出來賺錢。"
我沒去成市一中。
弟弟高中三年花了快十萬,大學四年又是十幾萬。
我在職校讀了兩年,十七歲就開始在診所打工,每月工資的一大半交回家裏。
後來我自己考了成人本科,又考了在職研究生,學費全是自己攢的,一分錢沒問家裏要過。
媽不知道。
她連我最後的學曆都說不上來。
這些事我一個人消化了很多年,消化到幾乎忘記它原來的形狀。
送走大姨二舅,客廳裏隻剩下我們四個人和媽媽。
媽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幾上放著弟媳切好的水果。
我拿起包準備走。
"映枝。"
媽媽忽然叫住我。
"過來坐。"
我停下腳步,走過去,在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她看了我一會兒,目光從我脖子上掃過。
我今天穿了一件V領的毛衣,新換的那條素金項鏈露在外麵。
"新買的?"
"嗯。"
"多少錢?"
"不貴。"
她抿了抿嘴。
"你一個人在外麵,花錢也不知道節製。買這種東西戴在身上,不當吃不當喝的,有什麼用。"
弟媳在旁邊挽著弟弟的胳膊,手腕上的玉鐲子在燈光下瑩瑩發亮。
那是去年弟弟在商場專櫃買的,發過朋友圈,標價一萬二。
媽媽當時評論了一句:"望舟真疼老婆。"
"你要是手頭寬裕,不如多攢點錢。"媽媽繼續說,"你弟弟現在要養車養房養孩子,壓力大,你當姐姐的——"
"媽。"我打斷她。
她頓住了。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項鏈的事。"
我打開手機,翻出一個相冊文件夾,遞到她麵前。
"你看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張一張的截圖。每一張都是轉賬記錄。
從七年前開始,每一筆給弟弟的錢,每一筆給家裏的錢,每一筆被承諾償還卻從未到賬的錢。
加上壽宴的全部開銷、每年的年節費用、爸當年住院時我的花費清單。
總計四十七萬三千八百塊。
弟弟的表情終於變了。
弟媳的手從他胳膊上滑了下來。
媽媽盯著那些數字,嘴唇張了張,沒說出話。
客廳裏安靜得隻剩電視裏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
我把手機收回來。
"程望舟欠我的每一分錢,日期金額我都記著。"
"媽你說我斤斤計較也好,不大度也好,這些是事實。"
媽媽緩緩抬起頭,目光複雜。
"映枝,你存這些東西......你是想跟你弟弟打官司?"
"不是打官司。"
我站起來,把包挎到肩上。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嘴裏那個有心的兒子,這些年對這個家花了多少錢。"
"而你嘴裏那個斤斤計較的女兒,花了多少錢。"
弟弟站了起來,臉色漲紅。
"姐,你——"
"望舟。"我看著他,"你不用解釋,我也不需要你還錢了。"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給這個家出一分錢。"
媽媽的手攥緊了沙發扶手。
"你這是在威脅你媽?"
"不是威脅。"
我看著她,三十年來第一次平視她的眼睛。
"媽,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