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隱匿修為下凡曆劫，卻在大婚之日被狐族少主逼著退位。

他摟著大肚子的表妹塗山嬌，囂張地指著我的鼻子。

“嬌嬌可是九重天神尊流落在外的妻子，肚子裏懷的是神尊的種！”

“用你的靈珠給她安胎，是你這卑賤散仙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塗山嬌撫摸著肚子，一臉傲慢：“等我夫君九重天神尊降臨，定要誅你九族！”

我聽完直接氣笑了，我師傅什麼時候多出個狐狸精老婆？我看著他們布下抽魂奪丹陣，不僅沒躲，反而主動走入陣中。

“好啊，既然你是神尊之妻，不如現在就搖人。”話音剛落，天際雷劫滾滾，那個清冷如雪的男人踏碎虛空而來。

塗山嬌興奮地撲過去：“夫君救我！”

神尊卻一劍挑飛她的頭顱，劍尖抵著白夜的咽喉：“誰準你動本尊的人？”

1

“師......師尊？”

白夜的聲音碎成了渣。

他捂著喉嚨，那柄寒光凜冽的長劍抵在他的皮肉上，隻消再進一寸，便是一具無頭屍體。

我站在萬妖煉骨大陣的殘光中，渾身是血，看著從天而降的那個人。

白衣勝雪，眉目如霜。

九重天神尊，玄衍。

我的師傅。

我死遁了五百年、拚命躲避的那個人。

“本尊問你話。”

玄衍的聲音沒有半分溫度，劍尖微轉，白夜喉間的皮肉被割開一道血線。

“誰準你動她的？”

白夜嚇得雙腿發軟，斷臂處的血還在往外湧，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

“神尊息怒......弟子不知她是......是您的......”

“我的什麼？”

玄衍偏了偏頭，語調平靜得像在問今日天氣。

白夜咽了口血沫，餘光看向地上塗山嬌被削飛的頭顱，徹底崩潰。

“神尊饒命！是塗山嬌騙弟子的！她說她是您流落在外的道侶，弟子才......”

“所以你就敢碰本尊的徒弟。”

不是疑問句。

玄衍收回劍，白夜以為自己逃過一劫，癱軟在地。

下一瞬，一隻修長蒼白的手捏住了白夜的天靈蓋。

“碰了本尊的人，用一條命來賠，你覺得夠不夠？”

“夠了夠了夠了！“白夜嚎叫起來，“弟子願以性命賠罪！求神尊......”

“誰要你賠了？”

玄衍鬆開手，白夜重重摔在地上。

那雙清冷至極的眼睛，終於轉向了我。

滿殿的狐族眾人跪了一地。

大長老的法杖早就扔了，白擎跪在最前麵，額頭磕得咚咚響。

沒人再敢看我一眼。

方才那些喊著“卑賤散仙”的聲音，此刻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過來。”

玄衍朝我伸出手。

我沒動。

他站在三丈之外，衣袂無風自動，渾身的氣勢壓得整座大殿都在顫抖。

五百年了。

他一點都沒變。

還是那副清冷疏離、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

但我變了。

“不用了。”

我擦掉嘴角的血，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多謝神尊出手相救，我沒事。”

玄衍的手停在半空。

周圍的空氣驟然冷了三分。

“你叫我什麼？”

我垂下眼睛，不去看他。

“神尊。”

“再叫一次。”

“......九重天神尊，玄衍。”

他的手緩緩收回。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直接轉身離開。

然後我聽到他說——

“五百年沒見，連師傅都不肯叫了。”

“倒是學會了跟別的男人拜堂成親。”

他的語氣依然很平淡。

平淡到我差點沒聽出裏麵那絲幾不可聞的咬牙切齒。

我攥緊了袖子裏的手。

五百年前司命星君的批語在腦海裏翻湧——“你命中的生死劫，就是你師傅。”

我不能留在他身邊。

留在他身邊，我會死。

“弟子無禮，但這婚事已經作廢。“我退後一步，“弟子打算離開青丘，不勞神尊掛念。”

玄衍低頭看著我後退的那一步。

然後他笑了。

很輕，很淡，像冬日薄冰碎裂的聲音。

“離開？”

“你覺得你還走得掉嗎？”

2

“什麼意思？”

我的後背貼上了大殿的柱子，退無可退。

玄衍沒有逼近。他隻是站在原地，垂著眼看我，像在看一隻撲棱著翅膀想飛的雀鳥。

“五百年前你趁為師閉關，偽造魂滅假象，毀去師徒玉牌，逃出天界。”

他一字一字說，每個字都像冰錐釘進地麵。

“為師找了你五百年。”

“你猜，為師現在是什麼心情？”

我不敢猜。

滿殿的狐族此刻連呼吸都不敢重。白擎趴在地上，後背全是冷汗。

“弟子知錯。”我說。

“你不知。”

玄衍終於邁步。

每走一步，地麵的裂縫就蔓延一寸。那些萬妖煉骨大陣的殘餘陣紋被他的步伐碾碎，像紙片一樣飛散。

他走到我麵前，低頭。

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睫上的寒霜。

“你若知錯，就不會在本尊眼皮子底下嫁人。”

“我沒有嫁。”我梗著脖子說，“婚沒拜成。”

“所以為師還得謝你？”

“......”

我閉上嘴。

跟這個人講道理從來就沒贏過。五百年前如此，現在還是如此。

“隨我回天界。”

他說得理所當然，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回。”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

空氣凝結。

白擎在地上抖得更厲害了。

玄衍靜靜看了我三息。

“你方才說什麼？”

“弟子說，不回。”

我深吸一口氣，仰頭直視他的眼睛。

“五百年前弟子死遁下山，是因為天機批命，弟子命中生死劫就是師尊您。弟子留在您身邊，必死無疑。”

“所以弟子選擇離開。”

“如今弟子依然選擇離開。”

玄衍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大殿裏的溫度驟降到了冰點以下。

柱子上開始結霜，呼出的氣變成白霧。

“天機批命？”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著一絲我聽不懂的情緒。

“誰給你批的命？”

“司命星君。”

“司命？”

玄衍嗤笑了一聲。

“那個連自己姻緣簿都算不明白的廢物，他說的話你也信。”

“弟子不敢賭。”

“你不敢賭，所以就敢騙為師。”

他抬手。

我以為他要動手。

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但他隻是伸出兩根手指，捏起我散落在肩頭的一縷碎發。

沾了血的發絲在他指尖纏繞。

“看看你把自己糟蹋成什麼樣子。”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

輕得幾乎像一聲歎息。

我愣了一下。

然後迅速把那縷頭發從他手裏扯了回來。

“這是弟子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為師的事。”

“不是。弟子已經不是天界的人了。”

“你說不是就不是？”

玄衍後退一步，負手而立。

“師徒玉牌毀了，可以重鑄。魂燈滅了，你人不也好端端站在這裏。”

“五百年的功課沒做，回去補上。”

“逃師之罪，回去再罰。”

“你嫁人的事——”

他頓了頓。

“回去也一並算清楚。”

他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發現我沒有跟上來，又停下。

“走不動？”

“我不回去。”

“需要為師抱你回去？”

“玄衍！”

我脫口叫了他的名字。

大殿裏響起幾聲倒吸冷氣的聲音——那些狐族眾人大概沒見過誰敢直呼九重天神尊的名諱。

玄衍也停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

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憤怒。

是一種近乎於......滿意的神色。

“再叫一次。”

“......”

這人有病。

“我說過了，我不會回天界。你找錯人了，我已經不是你徒弟。”

“誰說為師找你，是為了師徒之名？”

3

“你什麼意思？”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分。

玄衍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我，那雙素來淡漠的眼睛裏，沉著某種我看不透的東西。

“你不需要知道什麼意思。”

他說，“你隻需要回去。”

“我不——”

話還沒說完，我的丹田猛然一陣絞痛。

劇烈到我瞬間彎下腰去。

方才萬妖煉骨大陣的餘毒還沒清幹淨。加上白擎那一鞭打鬼鞭的後勁，此刻一並發作，五臟六腑像被人拿刀在絞。

我單膝跪地，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血從指縫間滴落，染紅了腳下的青石。

玄衍的腳步聲忽然變得很快。

他蹲下來。

一隻手按住了我的後背，一股清冽至極的仙力灌入我的經脈。

冰冷的，像雪水。

卻精準地壓製住了那些肆虐的餘毒。

“傷到了神魂。”他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帶著一絲旁人聽不出的緊繃。

“誰打的？”

我沒說話。

“問你話。”

“......打鬼鞭。”

玄衍的手停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來。

轉身。

大殿裏的溫度直接降到了能凍裂骨頭的程度。

白擎抬起頭，正對上玄衍的視線。

那一眼，直接讓狐族族長昏死了過去。

“打鬼鞭。”玄衍重複了一遍，聲調幾乎沒有起伏。

“用在本尊的弟子身上。”

大長老哆嗦著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玄衍也沒有再看他們。

他回到我身邊，一把將我從地上撈了起來。

“放開......”

“閉嘴。”

他用了一種不容反駁的語氣。

“你現在的傷，不回天界用瑤池聖水浸泡，七日內神魂就會碎裂。”

“你選。是跟為師回去，還是死在這裏。”

我靠在他的手臂上，渾身發軟，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

“我選死在這裏。”

玄衍低頭看我。

沉默了兩息。

“好。”

他說好。

然後直接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你......！”

“你選死在這裏，為師選不讓你死。”

“我們各選各的。”

這什麼強盜邏輯？

我掙紮了兩下，根本掙不動。他的仙力鎖著我的經脈，我連一根手指的靈力都調不出來。

“各位狐族高人。”

玄衍抱著我，對滿殿跪伏的狐族眾人淡淡開口。

“今日之事，七日後本尊會親自來青丘討個說法。”

“在此之前——”

他的目光掃過昏死的白擎、斷臂的白夜、以及地上那顆滾落的塗山嬌頭顱。

“誰要是少了一個，本尊就把你們整個青丘煉成一顆丹。”

沒有人敢接話。

他踏出大殿。

殿外，天光大亮。方才那場雷劫已經散去，碧空如洗。

而我被困在九重天神尊的懷裏，動彈不得。

就像五百年前，被困在他的結界中修習功課一樣。

逃了五百年，一朝回到原點。

“放我下來。”

“不放。”

“我可以自己走。”

“你走不動。”

“我就算爬也不要你抱。”

玄衍低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寒星般的眼睛裏，忽然映出一點極淡的光。

“你五百年前也是這麼倔。”

“倔完了就乖乖聽話。”

“我五百年前就不聽你的話。”

“所以你逃了。”

“我以後還會逃。”

“好。”他說，“那為師就再找你五百年。”

4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我被他帶上了九重天。

確切地說，是被他扔進了瑤池。

整個人泡在聖水裏，衣衫盡濕，渾身的傷口被聖水浸得又痛又麻。

但神魂確實在恢複。那些被打鬼鞭震裂的縫隙正在緩慢愈合。

玄衍站在池邊，低頭看我。

“你在罵為師？”

“對，我在罵你。”

我用力拍了一下水麵。

“你憑什麼強行帶我回來？我說了我不回天界，你聽不懂人話？”

“聽得懂。”他說，“但不想聽。”

“......”

“你的傷不養好，七日後必死。”

“你覺得為師應該尊重你的選擇，看你死在青丘？”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被噎住了。

他說得太理所當然，好像我想死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任性事。

“治好傷我就走。”

“不走。”

“你——”

“你是本尊的弟子。”

玄衍蹲下來，與我平視。

池水在我們之間蕩開漣漪。

“你死遁五百年，本尊不計較。你毀了師徒玉牌，本尊重鑄一塊。你嫌天界悶要下凡曆劫，本尊準了。”

“但——”

他伸手，冰涼的指尖點在我的眉心。

“你差點死在別人手裏這件事，本尊不能準。”

我被他按住眉心，動彈不得。

那股清冽的仙力從他指尖源源不斷注入我的神魂，將碎裂的縫隙一點一點焊補回去。

疼。

但那種疼和打鬼鞭不一樣。

是一種被過分用力修補的疼。

“你想留我在天界，到底圖什麼？”

我盯著他。

五百年前我沒敢問的話，現在不想再忍了。

“你太上忘情、六根清淨，天界人人都說你心如枯木。我一個弟子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值得你找五百年？”

玄衍的手停了一瞬。

“誰說本尊太上忘情？”

“所有人都這麼說。”

“所有人說的，就是真的？”

“難道不是？”

他收回手，站起來。

背對著我，不知看向何處。

過了很久。

“五百年前，你走的那天。”

他的聲音很輕。

“本尊閉關破境，差一步登頂。”

“破關之日，發現你的魂燈滅了。”

“那一步，沒有邁出去。”

我泡在水裏，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你......修為沒有突破？”

“修為？”

玄衍轉過身。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但我認識他太久了，久到能從那張完美無缺的臉上讀出一絲極輕的倦意。

“你的魂燈滅的那一刻，本尊入了心魔。”

“什麼？”

“五百年心魔纏身，你覺得本尊找你是為了什麼？”

我愣在池水中。

腦子裏嗡嗡作響。

他入了心魔。因為我的死遁。

五百年。

“所以你找我......是為了解心魔？”

玄衍看著我。

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太複雜了，複雜到我根本看不明白。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不要走。”

他說完就轉身離去。

“留在這裏，慢慢想清楚。”

大殿的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泡在瑤池裏，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心臟跳得又快又亂。

他入了心魔。

因為我。

可司命說，他是我的生死劫。

留在他身邊，我會死。

這兩件事，到底哪個是真的？

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

“神尊，風華仙子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玄衍的回答隔著門板傳進來，清晰而冷淡。

“不見。”

“可是仙子說......是關於那位弟子的事。她說她知道五百年前司命為何給那道批命。”

長久的沉默。

然後門又被推開了。

玄衍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

他沒有看我。

“你在這裏等著。不許動。”

門再次關上。

腳步聲遠去。

我攥緊了拳頭。

風華仙子。

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

五百年前她是天界第一美人，無數仙君追慕。

而坊間一直傳言——她傾心的人，是玄衍。

5

“你醒了？”

我睜開眼，入目的是一張陌生的臉。

圓潤白皙，笑意盈盈，穿著天界侍女的服製，手裏端著一盞藥湯。

“奴婢是照月，神尊吩咐奴婢來伺候仙子。”

我從瑤池邊的軟榻上撐起身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昏睡了過去，神魂的傷好了大半，至少不再有撕裂的疼痛了。

“玄衍呢？”

“神尊去了長生殿議事，走前囑咐仙子不要亂跑。”

照月將藥湯遞過來，殷勤得過了頭。

我接過藥盞，沒有喝。

“風華仙子昨日來過？”

照月的笑容僵了一瞬。

“仙子怎麼知道？”

“我問你，你隻管答。”

“......是來過的。”照月垂下頭，“風華仙子與神尊在書房密談了一個時辰。奴婢不知道談了什麼。”

“一個時辰。”

我重複了一遍，把藥湯放在桌上。

“我的衣服呢？”

“神尊說仙子傷還沒好，不能......”

“衣服。”

照月看了看我的臉色，不敢再勸，轉身取了一套素白的衣裙來。

我換好衣服，推門出去。

九重天的宮殿還是五百年前的模樣。玉階長廊，仙霧繚繞，一切都幹淨得像被清水洗過無數遍。

我循著記憶中的路徑往書房方向走。

還沒走到，就被一道屏障擋住了。

結界。

玄衍在我住的地方布了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