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宮的門關上時,天已經黑了。
青穗被兩個粗使太監拖進來,摔在我腳邊。
她的臉腫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嘴角裂開,牙也掉了一顆。
我跪下去扶她。
她抓住我的袖子,急得眼淚直往下掉,喉嚨裏卻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她想說話。
她說不出來了。
我抬手擦她臉上的血,手指抖得厲害。
「不說了。」
她還在搖頭。
我捧住她的臉。
「青穗,不說了。」
她終於安靜下來。
冷宮屋頂漏雨。
床板發黴,牆角堆著舊草席,上頭爬著蟲。
晚膳送來時,食盒裏是兩碗冷粥。
粥裏混著沙。
青穗端起來聞了聞,立刻皺起臉,把碗推遠。
她自己卻從懷裏掏出半塊濕透的糕。
那是白日裏她被拖走前藏下的。
她小心翼翼掰開,把幹淨的一點遞給我。
我沒接。
她急了,硬塞進我手裏。
我看著那半塊糕,眼淚差點落下來。
我把糕分成兩半,把大的一半塞回她手裏。
她拚命搖頭。
「聽話。」
她這才咬了一口。
外頭雨聲漸停。
冷宮卻更冷了。
我靠在床邊,一夜沒睡。
第二日,蘇婉柔來了。
「姐姐受苦了。」
我沒抬頭。
青穗擋在我身前,眼神恨得發紅。
蘇婉柔掃了她一眼。
「這丫頭還活著呀。」
青穗往前衝,被兩個宮女按住。
蘇婉柔抬手。
一個太監上前,又給了青穗兩巴掌。
我猛地站起來。
「蘇婉柔!」
她柔柔抬眼。
「姐姐叫這麼大聲做什麼?」
「臣妾膽子小,經不起嚇。」
我死死盯著她。
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姐姐從前坐在鳳位上。」
「看臣妾跪著,是不是很痛快?」
「如今換姐姐跪一跪,滋味如何?」
我看向她平坦的小腹。
「你沒有孩子。」
她臉上的笑微微僵住。
「從你入宮起,太醫院的脈案便不對。」
「你月信未斷,脈象卻被寫成喜脈。」
「蘇婉柔,你連一個未成形的孩子都沒有,卻讓蕭懷瑾為了它廢後。」
她忽然笑出聲。
「那又怎樣?」
她靠近我,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信了。」
「滿宮人都信了。」
「你爹娘信不信,有用嗎?」
我手指攥緊。
「姐姐知道嗎?」
「沈家案子今日開審。」
「你父親年紀大了,刑部大牢陰冷,恐怕撐不了幾日。」
我猛地抬手。
巴掌還沒落下,身後的太監已經抓住我的手腕。
蘇婉柔嚇得退後一步,眼淚說來就來。
「姐姐還想打臣妾?」
她身後宮女立刻開口。
「廢後沈氏不知悔改,意圖傷害貴妃。」
我看著她們一唱一和。
蘇婉柔擦著淚,重新靠近我。
「姐姐,你知道陛下為何厭你嗎?」
「你總要證據,總要公道,總要查清。」
「他是一國之君。」
「日日為朝政憂心,回到後宮還要聽你說這些煩心事。」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胸口。
「臣妾就不一樣。」
「臣妾隻要他疼。」
我冷冷看著她。
「今晚過後,姐姐就不用煩了。」
我心底一沉。
她後退兩步,恢複那副虛弱模樣。
「冷宮潮濕,姐姐保重身子。」
蘇婉柔走後,青穗掙開宮女,撲到我身邊。
她抓著我的手,用力搖頭。
我看懂了。
她讓我想辦法走。
可冷宮四麵高牆,門外有鎖,外頭全是蘇婉柔的人。
我摸了摸她的頭。
「別怕。」
她眼睛紅得更厲害。
我也怕,可怕沒有用。
入夜後,我把床板下的鏽釘拔了出來。
青穗看著我,立刻明白過來。
冷宮後牆有一處磚縫鬆動,白日裏她去取水時發現的。
我用鏽釘一點點撬牆灰。
青穗用碎瓷片幫我刮。
手指磨破,血沾在牆上。
三更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我們停下動作。
火油味先鑽了進來。
青穗臉色瞬間變了。
門外有人低聲。
「貴妃娘娘吩咐,燒幹淨些。」
隨後,火把從窗縫裏丟進來。
床帳轟地燒起。
火舌順著幹草往上爬,煙霧一下灌滿屋子。
我拉著青穗往後牆跑。
她把我推到牆邊,拚命掰那幾塊鬆磚。
我咳得站不穩。
她抬手捂住我的口鼻,自己被煙熏得眼淚直流。
牆洞終於被推開。
隻夠一個人鑽出去。
我先推她。
她死死搖頭,反手把我往洞裏塞。
我抓住她的手腕。
「一起走。」
她搖頭,喉嚨裏發出痛苦的氣音。
梁木燒斷,砸在我們身邊。
火星濺到她裙擺上。
她用盡全力把我推出牆洞。
我摔在外頭泥地裏,回身去拉她。
青穗半個身子探出來,肩膀被坍下來的木梁壓住。
她疼得臉色扭曲,卻還在衝我搖頭。
我抓著她的手,指甲斷裂,掌心全是血。
「青穗,出來!」
她看著我。
嘴唇艱難地動了動。
她沒有聲音。
可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娘娘,走。
下一刻,屋梁徹底塌下。
她的手從我掌心滑落。
火光吞沒了她。
我趴在泥裏,喉嚨裏發不出半點聲音。
冷宮大火燒了半夜。
我躲在草叢裏,看著宮人們提著水桶跑來跑去,看著蘇婉柔披著鬥篷站在遠處。
看著蕭懷瑾匆匆趕到。
他站在火場前,臉色慘白。
蘇婉柔靠進他懷裏,哭著開口。
「陛下,娘娘怎麼這麼想不開。」
蕭懷瑾看著那片火,唇動了動。
他沒有衝進去。
也沒有下令找活口。
他隻是閉上眼,許久後。
「厚葬吧。」
我伏在冷泥裏,死死咬著手背,把血咬出來,才沒有笑出聲,厚葬。
他燒死了我的青穗,逼死了我的父母,毀了沈家,最後賞我一句厚葬。
那一夜,廢後沈氏死在宮中。
活下來的,是從火裏爬出來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