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親三載,我始終入不了自小愛慕的林清恒的眼。
我喜穿紅衣,人人都誇我明豔大方,林清恒卻笑我俗氣,不如他表妹顧晚清麗出塵。
我善理庶物,連皇後娘娘都讚我聰穎,林清恒又諷我市儈,不及顧晚才名在外。
我本以為他厭我至極,試探地提起退婚。
卻意外聽見他心聲。
【我性子乖戾,人人都說我配不上你,我隻是想與你鬥嘴,讓你多看看我。】
【阿漣在我心裏,是最最好的姑娘,若是退了婚,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我窺探到他的隱秘心事,如他所願和他成了一對吵吵鬧鬧的冤家。
直到生辰宴上,我被顧晚推入水中,險些淹死。
林清恒卻將顧晚攬在懷中,輕聲細語安慰。
“阿晚妹妹莫怕,蘇若漣生得那般魁梧,落水也是因為她太笨重,怎麼能怪罪到你頭上?”
又施舍般掏出帕子扔給我。
“擦擦吧,瞧你,像隻落水狗。”
那道心聲再次響起——
【這麼刺激阿漣,我好心疼。可今日對她有意的宣王在場,我隻是想讓阿漣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對,阿漣一定會理解我的。】
他以為我會接過帕子,和從前一樣笑著同他拌嘴。
可我隻是任由那方我繡了一個多月的帕子掉在地上。
抬腳,踩了上去。
1
林清恒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心聲十分慌亂。
【那是阿漣送給我的生辰禮物,平時我弄臟一點她都不高興,她就這麼踩上去了?】
【她生氣了嗎?可我隻是太在乎她了,我真的做錯了嗎?】
【不,不會的,阿漣一向大度,應該隻是使些小性子!】
我冷得顫了顫。
我掉進湖裏險些喪了命。
在他心裏,就換來這麼輕飄飄的一句“使小性子”。
甚至到現在,罪魁禍首顧晚還靠在他懷裏。
她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他,又看看我,眼眶適時地泛了紅:“未來表嫂,你別怪表哥,是我太蠢笨,原本想拉住你,卻出了意外——”
“晚晚,都說了不是你的錯。”
林清恒心疼地開口。
轉向我時,又是那副刻薄模樣。
“我還不了解蘇若漣嗎?她就是喜歡裝可憐罷了。”
“這池水又不深,她真掉進去又能怎樣?”
我抬眼看他。
我和林清恒自小相識,他說他了解我,倒也不差。
畢竟十幾年,陪在我身邊的男子就他一個。
可我七歲那年同他打鬧時不慎落水,病了整整半月。
自那之後,我便對水產生了懼怕。
是他握著我的手,一次次安撫我。
跟我承諾,日後定不會再叫我落入那般險境。
小時候的誓言,我記得那樣清晰,他卻忘了。
心口隱隱作痛,我不願再同兩人糾纏,轉身要走。
手腕卻被林清恒拉住。
他眼裏閃爍著不耐。
“蘇若漣,你什麼意思?”
“阿晚因為你的事愧疚不已,你就這麼輕飄飄地走了?”
“你的教養都到狗肚子裏去了?”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誰忍不住笑出了聲,繼而轉為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用看好戲的眼神盯著我。
我也覺得好笑。
笑從前的自己愚笨,因為林清恒的那一點別扭的心事,一次次跟他大吵大鬧。
為了證明他口中的在乎,把那些貴女的禮儀舉止,全都忘在腦後,活像個失了理智的瘋子。
此刻,林清恒仍期待地看著我。
【快點鬧啊,阿漣,讓我知道你在乎我好不好?】
可我隻是用力甩開了他的手,又看了眼幸災樂禍的顧晚。
“對不住顧小姐,是我害你多想了。”
“現在,我可以回院中更衣了嗎?”
直到此刻,林清恒才後知後覺注意到,我臉色蒼白,渾身濕透,發絲還在往下滴水。
他嘴唇顫了顫,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被一道赤色身影擋住。
“林世子好大的威風,逼著受害者像加害者道歉,難道這就是鎮遠侯府的教養?”
林清恒抬頭,臉上閃過一絲惱恨。
“宣王殿下,這是臣與蘇若漣的私事,蘇若漣都沒說什麼!”
他的意思,是指責蕭宴多管閑事。
這樣的言辭,堪稱不敬。
但蕭宴卻沒搭理他,解開身上的赤色大氅,披在我的身上。
被淡淡檀香和暖意包裹住的我微微一怔,隻聽他輕聲道。
“蘇小姐,當心著涼。”
林清恒略微有些尖銳的心聲再次響起。
【蕭宴這狐狸,又來裝什麼好人?】
【蘇若漣,你不許穿他的衣服,脫下來!快脫下來!】
【隻要你脫下來,我就原諒你剛剛使小性子!】
我看向他。
林清恒的手垂在身側,緊緊攥起,似是十分緊張。
察覺到我的眼神,表情放鬆下來。
【阿漣看我了,我就知道,她不會舍得我難過的!】
是啊,我愛慕他,從不舍得讓他難過。
可他明明在心裏也說愛慕我,又為什麼舍得我難過呢?
我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濕潤,衝著蕭宴福身。
“臣女謝過宣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