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裏有個規矩,中元節這天誰先給祖宗上第一炷香,誰就能保這一年平安。
我從小體弱多病,八歲那年發高燒差點燒聾了,爸媽都不肯讓我先上香。
他們說,弟是家裏的根,得先保他,我也懂事地退到一邊。
今年我查出心臟長了顆腫瘤,醫生說如果手術不成功,活不過三個月。
我媽紅著眼答應我:“今年七月半,頭炷香讓你上,沾祖宗的福氣,保佑你手術順利。”
中元節這天,我忍著胸口的痛,跪在祠堂的石板上,準備上第一炷香。
香剛點燃,就被我媽一手搶了過去。
“你弟明天要去省城麵試大公司,不能有閃失,讓他先拜!你先等等!”
我捂著發悶的胸口,看著弟笑嘻地拿過香。
等他拜完,又輪到爸媽、叔伯、堂哥、堂弟。
香爐裏擠得滿當,連一根牙簽的縫都沒給我留。
那一刻,我決定這香我不上了,這命我也懶得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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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祠堂時,身後正傳來一陣叫好聲。
弟鹿嘉佑跪在蒲團上,叔伯們圍著他,誇他有出息。
我扶著牆往家走,沒走幾步,胸口又疼了起來。
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我停在路邊,吞了兩顆藥。
我媽何秀蘭追了出來。
她沒問我哪裏不舒服,抬手就在我後背拍了一巴掌。
“大家都在,你給誰擺臉色?”
我把藥瓶擰緊,放回口袋。
“我沒有擺臉色。”
“還說沒有?你弟上了頭炷香,你扭頭就走,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欺負你。”
她擋在我麵前,指著祠堂訓我。
“你弟明天麵試,那是關係一輩子的事,你一個當姐姐的,讓他能少塊肉?”
我看著她。
中元節前,她坐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說,今年誰也不能跟我搶。
她還說,我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祖宗都看著。
原來祖宗看著也沒用。
鹿嘉佑從後麵跑來,手裏捏著還沒燒完的香。
“姐,你不會真生氣了吧?”
“媽就是順手拿給我,你要這麼計較,我現在還你。”
他把燒到一半的香遞過來,香灰落在我鞋麵上。
我沒有接。
他笑了幾聲。
“算了,你這人就是開不起玩笑。”
我媽馬上護住他。
“別管她,她從小就是這個脾氣,自己沒本事,還見不得弟好。”
胸口那陣痛慢退了。
我點了點頭。
“好,我讓。”
我媽愣了一下。
她準備好的訓斥堵在嘴裏,臉色反而更難看。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繞開她,繼續往家走。
鹿嘉佑在後麵喊:“姐,我明天穿的襯衫還沒熨,你晚上記得弄好。”
我沒有回頭。
家裏一共有三間臥室。
爸媽一間,弟一間,剩下那間堆著舊櫃子和農具。
我從十六歲起就住在那裏。
床隻有一米寬,翻身時會撞到牆。
我從櫃子裏拿出一隻舊行李袋,把兩套衣服疊進去。
抽屜裏放著幾張獎狀。
小時候,我把它們貼滿牆,盼著爸媽進門時能多看一眼。
後來鹿嘉佑嫌丟人,全撕下來塞進了抽屜。
我把獎狀扔進紙簍,隻留下身份證、病曆和一隻銀鐲子。
銀鐲子是奶去世前留給我的。
全家隻有她記得,我小時候發燒,醒來後左耳聽不清。
門被推開。
我爸站在門口,看見行李袋,眉頭立刻皺起來。
“你又鬧什麼?”
“出去住幾天。”
“中元節離家,你是存心讓親戚看笑話?”
他伸手按住行李袋。
“你媽性子急,說話不好聽,可她也是為了這個家。”
這句話我聽了二十多年。
鹿嘉佑搶我的書桌,是為了這個家。
拿走我的學費,是為了這個家。
我工作後每個月交出一半工資,仍舊是為了這個家。
我問他:“爸,我呢?”
他沒聽明白。
“什麼?”
“我算不算這個家裏的人?”
他瞪了我一眼。
“又說胡話,誰沒把你當家裏人?”
院裏傳來我媽的喊聲。
“她願意走就讓她走,出去吃幾天苦,自然會回來!”
我爸鬆開手,臉上全是不耐煩。
“你聽,你非要把家裏鬧成什麼樣?”
他轉身出了門。
沒過多久,鹿嘉佑抱著一套西裝進來,直接鋪在我的床上。
“姐,先別賭氣,幫我看看領帶配哪條。”
我把他的西裝拎起來,放回他懷裏。
“你自己選。”
“你連這點忙都不幫?”
他臉上的笑沒了。
“我明天麵試要是出問題,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拉上行李袋。
“負不起,所以後你的事,別再找我。”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衝到院裏告狀。
我媽很快罵起來。
她罵我心眼小,罵我不識大體,罵我白吃了家裏二十多年的飯。
我坐在床邊,把醫生開的藥分成三份。
一份留到今晚。
一份留到明天。
最後一份,夠我撐著走出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