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徽州習俗,出嫁女兒懷孕後,媽媽就要向親友討來一百塊碎布縫製百衲衣。
寓意集百家之福,保佑孩子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可我和妹妹同時生產那天,來醫院的媽媽卻隻帶著一件百衲衣。
她笑容滿麵把百衲衣裹在妹妹生的囡囡身上:
“姥姥的心肝寶貝呦,可一定要健健康康長命百歲呀!”
爸爸笑嗬嗬的對妹妹說:
“這件百衲衣可是你媽媽縫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針呢。”
妹妹神情動容,眼中滿是淚光。
我抱著孩子的手僵住了,聲音發顫:
“媽,”
“我女兒的百衲衣呢?”
媽媽一怔,這才發現我也今天生產。
她轉頭去醫院旁邊地攤上買了0元一件的連體衣。
“這不是你親手縫的百衲衣!”
媽媽瞬間嗓門高了,不耐煩說:
“不就圖個意象,穿什麼不是穿?”
我抱緊女兒,輕輕貼著她青紫小臉,心疼的直掉眼淚:
“寶寶,不需要百衲衣我們也能挺過這一關。”
“你肯定會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而媽媽輕手輕腳抱起囡囡,對著爸爸和哥哥炫耀:
“快看,長的多像我啊!”
一家人其樂融融圍著妹妹和她的孩子。
而我,卻孤零零的抱著女兒無人問津。
原來,不被重視的女兒,生下的孩子也是不被期待的。
那這個家,也沒什麼好留戀的了。
....
妹妹撫摸著百衲衣上繡滿了的祛病消災五毒紋,笑著替囡囡道謝。
媽媽抱著囡囡不撒手,眼眶濕潤:
“那是,姥姥的心肝寶貝怎麼能少得了這件百衲衣?”
“隻要穿了姥姥親手縫的百衲衣,她就一輩子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我的心猛然揪住。
媽媽明明知道,我和妹妹同時懷孕。
足足九個月時間,她卻隻縫了一件百衲衣。
哥哥上前小心剃下囡囡胎發,裝入紅袋中給妹妹。
“放囡囡枕頭下壓著。”
“這紅袋是我們親自去寺廟請高僧開過光的,能祈福避邪。”
可哥哥明明跟我說,孩子胎發沒用,直接剃了丟垃圾桶。
我身體一陣陣發冷。
眼前的一幕幕,十分眼熟。
隻不過以前是我。
現在是我的女兒。
我是家裏二女兒,隻比妹妹大一歲。
生下妹妹後,爸媽說家裏條件不好,把我送到鄉下奶奶家。
六歲要上學才不得不接回來。
在這個家裏,我是格格不入、硬生生擠進來的外人。
妹妹取名珠,媽媽愛如珠寶。
我的名字,是奶奶托人起的。
每年夏天,媽媽早早給妹妹買涼鞋,卻讓我穿妹妹舊鞋。
她看不到我的腳趾擠在鞋外麵。
每年生日,她把妹妹的生日記了又記,提前張羅著辦宴席慶祝。
而我的生日,過了好幾天她才想起來,隻是笑著說她又忙忘了。
直到我出嫁懷孕,媽媽打電話讓我回娘家生產坐月子。
我以為,她會把缺失我的補償給我女兒。
可我的女兒剛生下來就病了,
她卻隻做了一件集百家之福、能保佑孩子無病無災的百衲衣。
還給了妹妹的女兒。
就在這時,妹妹對媽媽說:
“媽,我的囡囡可不喝便宜奶粉。”
媽媽嗔她一眼,“媽怎麼可能虧待我的心肝寶貝?”
她轉身掏出一桶進口奶粉。
“500來塊一桶,家裏備了足足兩箱,可不能虧著咱囡囡。”
隨後,媽媽翻出一瓶超市打折快過期純牛奶對我說:
“你女兒喝這個就行了。”
我不敢置信看她:
“媽,醫生說我女兒乳糖不耐受,隻能喝深度水解奶粉,喝純牛奶會出人命!”
媽媽不耐煩打斷我:
“什麼乳糖不耐受,我看你就是拿她撒謊好跟囡囡爭寵!”
“她又不是囡囡,還想喝進口的?”
我死死咬唇,
“我女兒不喝進口的,深度水解奶粉醫院就有賣。”
媽媽一巴掌把純牛奶打翻:
“愛喝不喝,你生的孩子跟你一樣挑食!”
“我伺候不了。”
我眼前瞬間浮現小時候被接回家那天。
妹妹說要吃魚蝦,我說我魚蝦過敏。
媽媽卻依舊做了滿桌魚蝦的場景。
我不吃,媽媽就滿世界宣揚,我被奶奶慣壞了好好的魚蝦都不吃。
自那後,我就落下個挑食的名聲。
現在,我的女兒又被冠上同樣的罪名。
就在這時,我手機叮的一聲響了。
是爸爸發來的代付,新生兒拍照套餐6888元。
他看著我說:
“蕁蕁,把錢付了。”
我攥緊手機。
也隻有需要出錢的時候,他們才會這麼親熱叫我小名。
我下意識的想要拒絕,卻在看見女兒稚嫩臉龐時,心裏升起一絲絲甜蜜期待。
是該給女兒拍照留念。
“好。”
媽媽打開保溫桶,熟練端出黑魚湯,蒸鱸魚,西蘭花炒蝦仁。
妹妹喝了口黑魚湯,滿意點頭:
“黑魚湯喝了身體好的快,還是媽媽好!”
她端碗的手忽然一頓,看向我:
“姐你怎麼不吃啊?”
“這黑魚湯最補了。”
媽媽頭也不回,幫著挑魚刺:
“我可不慣她這挑食的臭毛病!”
“什麼魚蝦過敏,我看就是吃少了!”
“不吃餓著!”
哥哥也沉著臉看我:
“想吃什麼不知道提前跟媽說?”
“做這副樣子,給誰看?”
我對魚蝦過敏,從小說到大。
他們沒有信過一次。
我想吃什麼,早就發給媽媽。
她照樣做魚蝦。
妹妹吃完飯,他們圍著喝飽奶的囡囡笑出了聲。
就在這時。
大伯打來電話說村裏正在修族譜,問我和妹妹生了沒有,要把爸爸名下子孫加入族譜。
爸爸紅光滿麵,忙和媽媽把囡囡的信息報給大伯。
從頭到尾,沒有提過一句我女兒。
“爸,我女兒為什麼不報給大伯?”我忍不住問出聲。
爸爸脫口而出:
“你的女兒,該上她爸爸那邊族譜。”
我不由得看向其他人。
媽媽和哥哥一臉的理所當然。
原來,我的女兒在他們眼裏。
是外人。
抱著女兒去買深度水解奶粉時,丈夫打來電話。
機場嘈雜背景音中他腳步急切,聲音擔憂又歉疚:
“蕁蕁,我提前結束任務,明天晚上的飛機到。”
“爸媽已經緊急聯係了軍區總醫院,我們去接女兒轉院。”
“別怕,女兒會沒事的。”
淚水瞬間滑落,我緊緊摟著女兒:
“等女兒病好,我跟你隨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