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靈瓏還沒回來?"
這句話是第二天早上媽媽說的,一邊往鍋裏打雞蛋,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靈珊從臥室門探出半個腦袋:"不知道,估計在外麵野了一夜,誰管她。"
媽媽皺了下眉,沒接話。
雞蛋在油鍋裏嗞嗞響,她翻了個麵,煎得兩麵金黃,鏟進靈珊的碗裏。
然後又打了一個。
兩個蛋,兩個碗。
我站在廚房門口數。
沒有第三個。
"媽媽,今天能不能不去上學?"
靈珊端著碗坐到桌前,筷子戳著蛋黃,金色的汁液流了一碗底。
"不行。"
"可是周末剛過完我好困。"
"珊珊乖,吃完媽媽送你。"
靈珊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扒拉了兩口飯。
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盯著對麵那把空椅子。
"媽媽,靈瓏的碗你怎麼沒擺?"
媽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看了眼那個位置,那是我平時坐的地方,桌角磕掉了一塊漆,是靈珊去年拿勺子砸的,怪到了我頭上,媽媽讓我跪了兩個小時搓衣板。
"她不在家吃就不擺。"
媽媽的聲音很平。
"浪費糧食。"
"說不定她是故意不回來,想讓媽媽著急呢。她最會裝可憐了。"
我就飄在靈珊的頭頂上方。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裏還嚼著飯,表情毫不在意。
可我注意到她夾菜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很小的動作。
她比誰都恨我。
因為爸爸死在了我落水的那片海裏。
那年靈珊才四歲,她趴在岸邊哭著叫爸爸,看著爸爸抱住我又被浪卷走。
從此以後她的噩夢裏全是海浪的聲音。
她恨我搶走了爸爸。
這一點和媽媽一模一樣。
隻是媽媽把恨藏在冷淡裏,靈珊把恨掛在嘴上。
上學路上,媽媽騎電動車載著靈珊,經過海邊那條路的時候,靈珊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媽媽,你說她不會真出什麼事吧?"
媽媽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
"不會,那丫頭命硬。"
命硬。
三年前我從海裏被爸爸推上岸,爸爸卻再也沒上來。
從那以後媽媽就總說我命硬。
命硬到克死了自己的父親。
電動車開遠了,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這座小鎮。
靈珊的學校在東邊,菜市場在西邊,出租屋在中間。
媽媽送完靈珊會去菜市場幫人殺魚,一天能賺六十塊。
爸爸死後家裏就靠媽媽一個人撐著。
我飄去了學校。
不是靈珊的學校,是我的。
教室裏第一節課已經開始了,我的座位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旁邊堆著掃帚和拖把。
老師在講台上講數學,講到一半停下來,掃了一眼教室。
"靈瓏今天沒來嗎?"
沒人回答。
前排有個男生轉頭看了一眼我的空座位,然後又扭回去了。
老師在點名冊上畫了個圈,寫了兩個字,缺勤。
然後繼續講課。
就這樣。
沒有人多問一句。
我在這個班上沒有朋友。
靈珊跟班裏的同學說過,說我是克死爸爸的掃把星,誰跟我玩誰倒黴。
小孩子最信這些。
我在教室裏站了一會兒,看著黑板上的數學公式發呆。
其實我數學挺好的,上次考了九十七分。
媽媽看完成績單隻說了一句:"靈珊英語一百分。"
然後把成績單放到了靈珊那一摞的下麵。
我的成績單永遠壓在最底下。
從學校飄出來的時候,我路過了鎮上的公告欄。
上麵貼著各種廣告和通知,花花綠綠的。
最上麵有一張白色的紙,是社區的便民通知。
我沒細看。
可往下飄的時候,餘光掃到公告欄最底下貼著一張尋人啟事。
不是找我的。
是去年冬天走失的一條土狗。
那條狗是我養的。
是從垃圾桶旁邊撿回來的,臟得看不出顏色,我洗了三遍才發現它是棕色的。
我給它取名叫豆豆。
養了兩個月,有一天放學回家,豆豆不見了。
靈珊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都沒抬地說了一句:"媽媽把那條臟狗扔了。"
"說它身上有跳蚤,咬了我的腿。"
靈珊伸出小腿讓我看,白白淨淨的,一個疤都沒有。
我找了一個星期。
貼了十幾張尋人啟事,全部被人撕掉了,隻剩下公告欄最底下這一張,被別的紙蓋住了大半,隻露出一個角。
角上有我歪歪扭扭寫的電話號碼。
現在那個號碼已經停機了。
媽媽說浪費話費。
我飄在公告欄前麵,伸手想把那張紙揭下來。
手指穿了過去。
我什麼都拿不了。
什麼都握不住。
連那顆粉色的貝殼,都隻能攥在一具冰冷的屍體手心裏。
中午的時候媽媽從菜市場回來了,身上帶著魚腥味。
她開門進屋,換鞋,洗手,淘米煮飯。
從頭到尾沒有往我的房間看一眼。
做好兩個菜,擺了兩副碗筷。
靈珊還沒放學。
媽媽一個人坐在桌前,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亮著。
她的手指懸在通訊錄上方,劃了劃,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靈瓏。
我湊過去看。
備注是,大女兒。
沒有頭像,沒有聊天記錄。
媽媽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然後她按滅了手機,端起碗開始吃飯。
"不回來就不回來,省一口飯。"
聲音很小。
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也像是說給我聽的。
可媽媽不知道我就站在她對麵。
筷子上夾著的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她好像忽然沒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