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年前我在媽媽生日這天落水,爸爸為救我溺亡,從那天起,媽媽看我的眼神就冷了。
妹妹成了媽媽唯一的寶貝。
冬天妹妹穿新棉襖,我穿她剩的舊外套,袖口磨得起毛球。
媽媽做兩菜一湯,妹妹碗裏堆滿肉,我伸一次筷子,就被打一次手背。
每年媽媽生日,她隻來這片海灘祭奠爸爸。
今年我想讓她開心一些,在礁石灘撿了一下午貝殼,想串條項鏈當生日禮物。
妹妹卻一把搶走我的小桶,把貝殼全倒進海裏:
"媽媽才不稀罕你這些破爛。"
我蹲下去撈,她從背後狠狠一腳踹在我腰上。
我摔下礁石,腳腕傳來骨裂的劇痛,死死卡在了石縫裏。
"媽......"
剛喊出聲,就看見媽媽摟著妹妹往回走。
"你又作什麼妖?在害死你爸的地方玩水,你怎麼不幹脆死在裏麵!自己滾上來!"
他們的身影越來越遠,潮水卻越漲越高。
我不敢再喊了。
媽媽最討厭我嬌氣。
海水漫過我的下巴時,我把手舉得高高的。
手心裏,還攥著偷偷藏下的最後一顆貝殼,粉色的,像媽媽的裙子。
媽媽,生日快樂。
這次的禮物,你會喜歡嗎?
......
"你說她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又在海邊磨蹭?"
媽媽的聲音從車裏飄出來,帶著不耐煩。
妹妹窩在副駕駛上玩手機,頭都沒抬:"誰知道呢,可能又在撿她那些破東西。"
我聽得見。
準確地說,我站在車窗外麵,隔著一層玻璃看她們。
可我的手穿過了車門。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海水已經退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透明的,像水母一樣,帶著一層淡淡的光。
礁石縫裏卡著的那個女孩,頭發散在水麵上,一動不動。
"媽媽,我們走吧,我餓了。"
妹妹靈珊撒嬌的聲音從車裏傳來。
媽媽發動了引擎,嘴裏還在罵:"讓她自己走回去,一天到晚就知道給我添堵。"
車尾燈亮起紅光,倒車,轉彎,駛上沿海公路。
我追了兩步,腳下的沙子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們真的走了。
海風很大,把我散開的頭發吹得到處都是,可我感覺不到冷。
我飄回礁石灘。
潮水退去之後,那個卡在石縫裏的身體露了出來,皮膚泡得發白,嘴唇是青紫色的。
右手舉在半空,僵硬地攥成拳頭。
我蹲下來,想把自己的手掰開看看那顆貝殼還在不在。
手指穿過了手指。
還在的。
粉色的,小小的,被我攥得邊緣都嵌進了掌心的肉裏。
"靈瓏,你怎麼這麼笨。"
我對自己說。
可是沒人聽見。
我就那麼蹲在自己的屍體旁邊,看著天一點一點黑下來。
遠處公路上有車燈一閃一閃地經過,沒有一輛停下來。
沒有人來找我。
手機在口袋裏,被海水泡壞了,屏幕裂成蛛網狀。
鎖屏壁紙是一張偷拍的照片,媽媽去年穿粉色裙子在陽台上晾衣服,陽光照在她臉上,她難得地笑了一下。
那天我藏在房間門後麵偷偷拍的,因為媽媽不喜歡我盯著她看。
她說我的眼睛和爸爸太像了。
每次看到就想起爸爸沉下去時的樣子。
我試著飄起來,發現靈魂這東西不受地心引力的限製,一使勁就能飛很高。
整片海灘盡收眼底,礁石縫裏的我像一隻擱淺的小魚。
很小,很安靜。
沿著公路飄了二十分鐘,我找到了媽媽的車。
停在鎮上那家常去的海鮮排檔門口。
透過玻璃窗,我看見媽媽和靈珊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桌上擺了四個菜。
比家裏平時多兩個。
靈珊正往嘴裏塞蝦,吃得滿手都是油,媽媽拿紙巾幫她擦嘴角。
"媽媽,今天生日快樂。"
靈珊舉起一杯橙汁,像模像樣地碰了一下媽媽的杯子。
媽媽笑了。
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嘴唇彎起來的弧度和照片裏一模一樣。
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看見媽媽笑。
她從來不對我笑。
"珊珊真乖。"
媽媽摸了摸靈珊的頭發,"媽媽就你一個貼心小棉襖。"
靈珊得意地揚起下巴:"那當然,不像某個人,連媽媽生日都不知道送什麼,就知道撿垃圾。"
媽媽的笑容淡了一瞬。
筷子頓了一下,又繼續夾菜。
"別提她。"
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
"提她幹嘛,掃興。"
靈珊嘴裏包著飯,話說的含含糊糊。
我貼在玻璃窗上。
嘴巴張了張,發不出聲音。
媽媽,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粉色的貝殼,很漂亮的。
可是我送不出去了。
媽媽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沒有我的消息,也沒有未接來電。
她皺了下眉,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算了,隨她去吧。"
靈珊忽然說了句:"媽媽你不用擔心她,她皮實得很,淹不死的。"
說完自己先笑了。
媽媽沒有笑。
但也沒有站起來。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窗外的靈魂感覺到了一陣拉扯。
很奇怪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把我往礁石灘的方向拽。
我回頭看了一眼。
海麵上升起一層薄霧,我的身體還在那裏,被月光照得像一截白色的浮木。
潮水又漲了,快要把我重新淹沒。
靈珊的聲音又從玻璃窗裏傳出來。
"媽媽,她要是今晚不回來,她那份蛋糕是不是就歸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