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像一整塊沒有縫隙的鉛板壓在城市上方。
當天晚上,陸潯沒有回家。
他發了條消息說在跟客戶談項目,要在酒店住一晚。
我知道他在哪。
淩晨一點,手機屏幕亮了。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
是那行字。
"他今晚跟蘇若瑜在一起。他們在商量怎麼讓你簽那份協議。"
"蘇若瑜提了一個方案。"
"她說,如果你不肯簽,就讓人把你推下樓梯,製造意外。"
"你昏迷期間,用你之前簽過的空白授權書來代簽。"
"陸潯說,先不急,再試一次。"
"但蘇若瑜已經等不及了。她的預產期還有兩個月,她需要錢,需要名分,需要你徹底消失。"
我盯著這些字,手在發抖。
"明天你去公司的時候,不要走樓梯。"
"不要一個人待在任何沒有監控的地方。"
"聞琦瑾後天到。"
"撐住。"
我關掉手機,躺在黑暗裏,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有風,把陽台上那盆枯了半截的綠蘿吹得簌簌響。
那盆綠蘿是蘇若瑜去年送的,她說綠蘿好養,適合我這種忙碌的人。
我養了一年,澆水施肥從沒落下,它還是枯了一半。
原來有些東西,從根上就是壞的。
第二天早上九點。
我走進公司大樓,習慣性地往樓梯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的瞬間,蘇若瑜正站在裏麵。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昭昭,真巧。"
"是挺巧。"
電梯門關上,隻剩我們兩個人。
她側頭看我,眼神裏有一種我以前從沒注意到的東西。
不是友善,是掂量。
像在掂一個獵物的重量。
"昭昭,昨天在會議室,我說話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沒有。"
"你別生氣,我就是心疼陸潯,他最近壓力真的很大。"她歎了口氣,"要是公司出了什麼問題,你們兩口子都得跟著受影響,我也替你們著急。"
電梯到了五樓,門開了。
我走出去的時候,她忽然在身後叫住我。
"昭昭。"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臉色不太好,要注意身體。"
她笑著,一手扶著電梯門框,一手垂在身側。
我注意到她站的位置,剛好擋住了電梯裏的監控死角。
"謝謝關心。"
門合上了。
我走進辦公室,鎖上門。
打開電腦,把過去兩天收集到的所有資料,財務截圖、銀行流水、離岸公司信息、陸潯和蘇若瑜的通話記錄——全部打包加密,上傳到三個不同的雲盤。
密碼隻有我知道。
十點半,公司來了一個陌生人。
前台通知我說是銀行的客戶經理,來送一份貸款補充材料。
我讓前台把人領到會議室。
進去一看,不是什麼客戶經理。
是陸潯的發小,錢磊。
他以前在銀行幹過兩年,後來辭職了,現在具體做什麼沒人說得清。
"嫂子,好久不見。"他笑著站起來,手裏拎著一袋水果。
"陸潯讓你來的?"
"哪兒啊,我自己來看看嫂子。"他把水果放在桌上,"聽說嫂子最近身體不太好,潯哥心疼你,讓我送點東西過來。"
我沒碰那袋水果。
"有事?"
他搓了搓手,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
"嫂子,是這樣的,公司貸款那邊有個小手續需要補,就是一個知情同意確認函,銀行那邊催得緊——"
"放這兒吧。"
他愣了一下。
"我讓律師看完再說。"
他的笑容僵了。
"嫂子,這就是個形式,走個過場——"
"我說了,放這兒。"
他看了我兩秒,把文件放下,拎著沒送出去的水果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他在走廊裏撥電話。
"潯哥,簽不了,她找了律師......對,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律師......"
下午三點,陸潯親自來了。
他推開我辦公室的門,手裏端著一杯奶茶。
"昭昭,聽說你中午沒吃飯?"
他把奶茶放在我手邊,然後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對麵,沒有提協議的事,也沒有提錢磊。
他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他說:"昭昭,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沒有。"
"你最近不對勁。"他前傾了身子,胳膊撐在膝蓋上,目光沉沉地盯著我,"你變了。"
"人都會變。"
"是因為我嗎?"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上了一絲脆弱,"昭昭,如果是我哪裏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改。"
這句台詞他太熟練了。
每次我發現什麼端倪,他就搬出這套——溫柔、自省、示弱。
五年裏百試百靈。
"陸潯。"我抬起頭看著他,"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蘇若瑜是不是懷孕了?"
空氣像被抽空了。
他的表情在零點五秒內經曆了震驚、慌亂和鎮定三個階段。
然後他笑了。
"你說什麼呢?若瑜怎麼可能懷孕?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別想多了。"
"我沒想多。"我說,"我在年會那天晚上親耳聽見的。"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
"總統套房。她叫你陸哥,問你什麼時候跟我提離婚。你說等我把新地塊的尾款簽完。"
我一字一句地重複。
"你說,你以為你忍我五年圖什麼,我名下所有財產才是你看中的。"
會議室裏靜得能聽見樓下汽車鳴笛的聲音。
陸潯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
"昭昭——"
門忽然被從外麵推開了。
蘇若瑜站在門口,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慌張。
她走進來,站到陸潯旁邊,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了。"
她微微揚起下巴,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我臉上。
"昭昭,我知道你恨我。但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用了。"
她拉著陸潯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這是陸潯的骨肉。"
"你可以不認這段感情,但你不能不認這個孩子。"
"如果你鬧,你就是在跟一個孕婦過不去。到時候你覺得外麵的人會怎麼說你?"
她笑了一下。
"裴長昭,你還是乖乖把字簽了吧。簽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你拿你該拿的那份走人,我們也不多要你一分。"
陸潯站在她旁邊,始終沒有開口。
他沒有解釋。
沒有否認。
甚至沒有看我。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緊了扶手。
蘇若瑜還在說話。
"你要是不簽也行,反正那些貸款都是你的名字。你去告?告到法院也是你背債。陸潯幹幹淨淨,一分錢都查不到。"
"你信不信,隻要我在網上發一條帖子,說裴長昭欺負孕婦、逼丈夫離婚,你的名聲就徹底完了?"
"你一個人,能跟我們兩個鬥?"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快,像把匕首不停地往我心口上紮。
我攥著扶手的指尖發白。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了。
門框砰的一聲撞上牆壁,所有人都僵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黑色長風衣,行李箱還拎在手裏。
像是剛下飛機,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放下就趕過來了。
他的目光掃過陸潯,掃過蘇若瑜,最後落在我的臉上。
"裴長昭。"
聞琦瑾的聲音低沉,帶著長途飛行後的沙啞,和壓了很久很久的某種情緒。
"我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