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烏衣鎮有本女譜。
族中女兒年滿十八,父親便會親手將她的名字寫進去。
哪怕將來遠嫁千裏,她也是族中永遠承認的女兒。
我和妹妹成年那年,爸爸卻隻寫了她的名字。
他說妹妹身體不好,怕她多想,等明年祭祖,再把我的名字補上。
這一等,就是八年。
奶奶去世後,把經營多年的繡坊留給了我。
可按照鎮上的規矩,隻有女譜中人,才有資格繼承族中產業。
祭祖當天,族長翻開女譜,讓爸爸補上我的名字。
爸爸握著筆猶豫許久,最終卻合上了女譜。
“別寫了,繡坊讓暖暖繼承。”
我愣在原地。
“可繡坊一直是我在經營,奶奶選的人也是我。”
爸爸皺起眉:
“你有手藝,到哪裏都能活。暖暖沒本事,離了繡坊怎麼辦?”
妹妹紅著眼拉住我:
“姐,我隻是掛個名字,繡坊還由你來管。”
原來他們既要我撐起繡坊,又不肯承認我是族中的女兒。
我放下掌櫃鑰匙,當眾撕了族契。
烏衣鎮有句老話:
女不入譜,可自立門戶。
......
祭祖那天,祠堂裏擠滿了人。
族長翻開女譜,將毛筆遞給我爸。
“老沈,當年你說晚一年再給知微入譜,這一等都八年了。老太太臨終前也特意交代過,今天該補上了。”
我盯著那支筆,手心全是汗。
八年前,我和沈暖一起跪在這裏。
爸爸寫下她的名字,卻在輪到我時停了筆。
“暖暖身體弱,容易多想。先寫她的,明年再補你。”
可後來年年祭祖,他年年都有理由。
有時說黃曆不合,有時說添名麻煩。被我追問煩了,他還會訓我:
“一個名字而已,你怎麼這麼較真?”
可鎮上誰都知道,進了女譜,才算沈家真正承認的女兒。
如今奶奶去世,將經營四十多年的雲錦繡坊留給我。
我以為爸爸終於沒法再拖了。
他的筆尖剛要落下,妹妹忽然咳了兩聲。
媽媽一邊替她拍背,一邊提醒:
“老沈,要不再想想?知微進了譜,繡坊可就全歸她了。”
爸爸的手頓住了。
族長皺眉:“老太太的遺囑寫得清楚,繡坊給知微,入譜繼承,合情合理。”
爸爸沉默許久,最終放下筆,合上女譜。
“別寫了,繡坊讓暖暖繼承。”
我耳邊嗡的一聲。
“爸,你說什麼?”
“暖暖沒手藝,工作也不穩定。有了繡坊,她以後至少有口飯吃。”
他皺眉看著我。
“你跟奶奶學了十幾年刺繡,走到哪兒都餓不死。親姐妹非要算這麼清?”
我忍不住笑了。
“所以奶奶留給我的東西,也得拿去給她兜底?”
媽媽立刻沉下臉。
“暖暖是你親妹妹,又不是外人!”
妹妹紅著眼拉住我。
“姐,我沒想搶。繡坊隻是寫我的名字,平時還是你管。我什麼都不懂,肯定聽你的。”
我忽然明白了。
他們不是不知道繡坊離不開我,正因為知道,才敢把名分、鋪麵和收益給沈暖,再讓我繼續畫樣、接單,養活整間繡坊。
好處是她的,辛苦是我的。
周圍族親議論紛紛,爸爸臉上掛不住了。
“有話回家說,別在祖宗麵前鬧。”
“鬧?”
我拿出繡坊鑰匙,放在供桌上。
“既然繼承人是沈暖,那從今天起,誰繼承,誰經營。”
妹妹臉色一白。
“姐,我哪會管繡坊啊?”
爸爸猛拍桌子。
“沈知微,暖暖隻是要個保障,你連這點忙都不肯幫?”
我扯下戴了十年的掌櫃木牌,和鑰匙放在一起。
“你們既要她的名字,又要我的本事。”
“天底下沒這麼便宜的事。”
說完,我轉身離開祠堂。
爸爸在身後怒吼:
“你今天敢走,晚上就別回來!”
我腳步一頓。
下一秒,妹妹哭著說:
“爸,你別怪姐姐,繡坊我不要了......”
媽媽立刻哄她:
“胡說,本來就該是你的。”
果然,他們怕的隻有沈暖受委屈。
至於我回不回家,根本沒人真的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