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安的手法很快,快得像是在逃避什麼。
她不想仔細看這顆頭骨,隻想趕緊把它敷上泥,趕緊把這個案子結了,趕緊拿錢走人。
顳肌,咬肌,口輪匝肌。
一塊塊雕塑泥被她填補在骨骼之上。
隨著肌肉的堆砌,那張臉的輪廓開始逐漸清晰。
寬額頭,短下巴。
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凹陷的臉頰。
沈安的動作越來越慢。
她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手感,太順了。
順得就像是......她曾經無數次在夢裏撫摸過的那張臉。
每一個起伏轉折,都完美地契合了她記憶深處的那個影子。
「不可能......」
沈安低聲咒罵了一句,「這絕對不可能。」
她停下刀,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是心理暗示。沈安,你是專業的。你是因為恨那個女人,所以看誰都像她。」
「這是投射效應。你在把你的恨意投射在這個死者身上。」
她強行解釋著,試圖說服自己。
她故意把臉頰的泥層削薄了一些,想讓這張臉看起來更刻薄,更陌生一點。
可是,骨頭不會撒謊。
作為頂尖專家,她的職業本能不允許她造假。
即便她削薄了泥層,那高聳的顴骨依然頑固地撐起了那張臉的皮相。
那是一張苦難的臉。
一張在生活裏摸爬滾打,受盡委屈卻依然咬牙硬撐的臉。
當她開始捏鼻子的時候,手抖得更厲害了。
我的鼻子很塌,鼻頭有點圓,左側鼻翼有一顆小小的肉痣。
當然,泥塑捏不出痣。
但是,鼻軟骨的形狀是固定的。
沈安捏出了鼻頭。
圓圓的,鈍鈍的。
她盯著那個剛成型的泥鼻子,眼圈突然紅了。
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憤怒。
一種被命運戲弄的憤怒。
「為什麼!」
她突然把雕刻刀摔在地上。
「為什麼連鼻子都這麼像!」
她對著那顆隻完成了一半的泥頭咆哮。
「你到底是誰?!」
「你是不是那個女人派來惡心我的?啊!」
工作室裏一片死寂。
沒有人回答她。
隻有排風扇呼呼的轉動聲,像是在替我嗚咽。
沈安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從口袋裏掏出藥瓶,倒出幾粒抗抑鬱的藥,幹咽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讓她稍微冷靜了一些。
「不可能是她。」
她閉上眼,雙手撐在桌沿上。
「她卷了五十萬,跟那個男人去了南方。她現在應該住著大別墅,穿著名牌,過著富太太的生活。」
「她怎麼可能死在這個爛尾樓裏?」
「怎麼可能死得這麼慘?」
「沈安,別自己嚇自己。這就是個巧合。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她不斷地給自己洗腦,重新撿起地上的刀。
「把它捏完。」
「捏完,拿錢,然後把這堆破爛扔得遠遠的。」
她咬著牙,繼續手裏的工作。
這一次,她加快了速度,幾乎是在跟時間賽跑,跟自己的恐懼賽跑。
眼輪匝肌,上眼瞼,下眼瞼。
然後,是嘴唇。
當最後一刀修飾完成。
一張泥塑的臉,完整地呈現在強光燈下。
沈安的手在抖。
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這具無名女屍的臉,和她夢裏千刀萬剮無數次的我,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