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是許默做的。
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一碗番茄蛋湯。
程詩坐在餐桌前,筷子夾起一塊排骨,眯著眼睛笑。
"默默的手藝又進步了。"
"那是,為了今天特訓了一下午。"許默給她盛湯,滿滿一碗,"你嘗嘗這個湯,酸度夠不夠?"
"剛剛好。"
他轉頭看我。
"棠棠,你怎麼不吃?"
"我吃了。"
桌上三個人,兩個人在聊天,一個人在吃飯。
程詩說起她最近策展的項目,在深圳一個美術館。
許默聽得認真,時不時追問細節。
"那個裝置藝術家是不是之前在北京展過?"
"對,你記性真好,我當時發朋友圈你還點讚了。"
"那肯定記得,詩姐的朋友圈我每條都看。"
我低頭喝湯。
番茄蛋湯確實好喝。
他從來沒問過我覺得好不好喝。
飯後,程詩主動去洗碗。
許默攔她。
"你是客人,哪有讓客人洗碗的。"
"什麼客人不客人的,我又不是外人。"
她擼起袖子,站在水池前,動作利落。
許默站在旁邊遞碗碟。
兩個人說說笑笑。
燈光下,他們的影子投在廚房牆上,像一對默契了很久的搭檔。
我坐在客廳,翻著明天的流程單。
手機震了一下。
是婚慶公司的策劃師發來的消息。
"喬小姐,許先生剛才發來一個視頻,說要替換明天的開場片。這個時間點改流程我們需要跟燈光和音響重新對接,可能要加急費。請問是你們商量好的嗎?"
我盯著這條消息。
廚房裏傳來程詩的笑聲。
"默默你泡沫都弄我臉上了。"
"別動,我給你擦。"
我把手機放下,走到廚房門口。
許默正拿著紙巾幫程詩擦臉頰上的泡沫。
動作很輕。
手指幾乎貼著她的皮膚。
他們看見我,同時停下。
許默先開口。
"怎麼了?"
"你跟婚慶公司說換開場片了?"
"對啊,"他理所當然地說,"我想了想還是換詩姐做的那個,效果好太多了。"
"我說過來不及對接。"
"加點錢不就行了?"
"許默,這不是錢的問題。"
程詩放下手裏的盤子,擦了擦手。
"嫂子,是我讓默默別換的,他非要換。要不我跟婚慶公司說說,我做過活動對接,應該能搞定。"
她說著拿起手機。
"我來聯係他們。"
許默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轉向我。
"你看,詩姐連善後都幫你想好了。"
幫我善後。
這是我的婚禮。
現在連善後都變成了她幫我的忙。
"許默,我想跟你單獨說幾句。"
"有什麼不能當著詩姐麵說?"他皺眉,"我們仨又沒有什麼秘密。"
我們仨。
又是我們仨。
"那好,我就當著她麵說。"
我深吸一口氣。
"明天是我的婚禮。不是程詩的策展項目。"
"我選的婚紗被換了,甜品台被改了,歌單被刪了,座位被挪了,連開場片都被替掉了。"
"整場婚禮裏,有哪一樣是我決定的?"
客廳安靜了三秒。
程詩輕輕放下手機,聲音很平靜。
"嫂子,我真的隻是想幫忙。"
"你幫的忙太多了。"
我看著她。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爭辯。
隻是微微低了一下頭,睫毛垂下來。
然後抬起眼,看向許默。
就那麼一眼。
什麼都沒說。
可許默的臉色已經沉了。
"喬棠。"
他叫了我全名。
三年戀愛,他隻在真正不高興的時候叫我全名。
"詩姐大老遠過來幫忙,你說這種話?"
"她哪一件事不是在幫你?婚紗她幫你挑更好看的,甜品台她幫你換更高級的,座位她幫你優化動線——"
"她幫的是我嗎?"我打斷他,"她幫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她自己選。"
"這是她想要的婚禮,不是我想要的。"
許默張了張嘴,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難以置信。
"你怎麼能這樣想她?"
"我怎麼想都行。但我問你一個問題。"
我直視他的眼睛。
"如果明天站在你麵前的不是我,而是她,你有什麼區別嗎?"
廚房的水龍頭還在滴答響。
許默的嘴唇動了兩下,沒有說話。
三秒。
五秒。
八秒。
他沒回答。
程詩站在旁邊,垂著眼,嘴角弧度很淺。
不是笑,但也不完全不是笑。
那是一個隻有我能捕捉到的微表情。
我忽然不想等他回答了。
"你不用答。"
我轉身走進臥室,從床頭櫃最底層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沒有打開。
隻是塞進了我的手提包。
然後拿起外套和車鑰匙。
許默追到玄關。
"你幹嘛?明天就婚禮了你去哪?"
"回我媽家。"
"你——"
"按風俗,婚禮前一天新娘住娘家。"
我穿好鞋,拉開門。
"你不是一直不在乎這些風俗嗎?"他跨了一步出來。
"我以前不在乎。"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客廳暖黃色的燈光鋪在他身後。
他身後更遠的地方,程詩靠在廚房門框上。
灰色衛衣,側辮,微微發紅的眼眶。
那幅畫麵很完整。
完整到不需要我。
"許默,你的婚禮準備好了。"
"所有的一切,她都幫你安排得很好。"
"你不會缺什麼。"
我把門帶上。
走廊的聲控燈亮起來又暗下去。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手機響了。
不是許默打來的。
是程詩。
我沒接。
屏幕上一行字閃了一下。
是她發的消息——
"嫂子,別鬧脾氣了,默默會難過的。"
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外麵風很大。
我走出小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
燈還亮著。
但窗前沒有人影。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
導航輸入媽媽家的地址。
路上很空,紅綠燈一個接一個變綠。
像什麼都在催我離開。
手提包躺在副駕駛座上。
牛皮紙信封的一角露出來。
我想起外婆翻箱倒櫃找出的那對老翡翠鐲子。
想起她說,孫女結婚,比什麼都大。
眼淚掉在方向盤上,我用手背抹了一下。
然後把導航終點改了。
從媽媽家的地址,換成了市中心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務酒店。
同時打開手機,給婚慶公司策劃師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的婚禮,新娘不到場。所有費用按合同走,違約金我出。"
發完,我又打開和許默的對話框。
三年的聊天記錄拉到最上麵,第一條是他說:
"喬棠同學,聽說你會彈吉他?教教我唄。"
我看了很久。
然後什麼都沒發。
手機扔到副駕駛,壓在那個牛皮紙信封上麵。
酒店到了。
前台遞房卡的時候,問我住幾晚。
我說——
"不確定,先開三天。"
她刷了房卡。
我拎著包走進電梯。
門合上的時候,手機開始震。
一下,兩下,三下。
都是許默。
我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名字,關了機。
此刻是晚上十一點零三分。
距離婚禮開始,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
而他大概還不知道,他的新娘已經不打算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