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那兒孩子滿十歲,當爹的要親手做一件禮物給孩子"開門"。
意思是父親給你打的這件東西,就是你踏進世界的第一把鑰匙。
我爸是個木匠,手藝在鎮上排第一。
大哥十歲生日,他關在車間裏七天,做出一把紫檀木的小提琴。
琴身刻著大哥的名字,每個筆畫都打磨了上百遍。
全鎮的人都來看,說老周家的大兒子有福氣。
我十歲生日那天,飯桌上多了一碗長壽麵。
我問爸爸,我的禮物呢?
他嘬了口酒:
"你又不學琴,做那玩意兒幹嘛,浪費木頭。"
我說那隨便做個什麼都行,哪怕一雙筷子。
媽媽在旁邊打圓場:
"你爸最近接了大單子,忙,明年再說。"
明年又明年,一直說到我十八歲。
那年小弟過十歲生日。
爸爸提前兩個月就開始選料,托人從雲南帶回來一塊金絲楠木。
他做了一架微縮鋼琴,琴鍵能按,能發出真的音階。
小弟抱著那架琴手舞足蹈,媽媽在旁邊錄像,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爸,你不是說浪費木頭嗎?"
他頭也不回,給小弟的琴上最後一遍漆。
"你弟弟有天賦,跟你不一樣。"
我轉過身。
你的手藝我不惦記了。
你欠我的那個開門禮,我自己給自己造。
......
"周硯塵,你站那發什麼愣,趕緊把蛋糕端過來。"
我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
今天是小弟周星洛的十歲生日。
也是我十八歲的生日。
但我手裏端的,是一個三層高的藍色翻糖蛋糕,上麵用巧克力牌寫著"祝星洛小王子十歲生日快樂"。
沒有我的名字。
我把蛋糕放在紅木圓桌正中間。
小弟正坐在沙發上,愛不釋手地擺弄著那架金絲楠木微縮鋼琴。
那是爸爸花了兩個月時間,一刀一刀親手給他雕出來的"開門禮"。
大哥周璟珩坐在旁邊,遞過去一個絲絨盒子。
"星洛,看看大哥給你準備了什麼。"
盒子打開,裏麵躺著一套瑞士進口的微型雕刻刀。
刀柄是象牙白的,刀刃閃著冷光。
我倒水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上個月,我求了我爸整整一個星期,想讓他給我買來準備"天工杯"木雕初賽的工具。
他當時的回答是:"一套刀三千多,你那三腳貓的手藝用這麼好的刀,純屬糟蹋錢。"
現在,這套我連摸都沒摸過的刀,成了十歲小弟的玩具。
"謝謝大哥!"小弟歡呼起來。
我爸走過去,滿眼慈愛地摸了摸小弟的頭。
"刀太快,玩的時候小心手,別劃破了。"
我看著那一幕,突然覺得客廳裏的水晶燈有些刺眼。
"爸,那套刀是我先要的。"我沒忍住,開了口。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我爸眉頭皺了起來。
"你弟弟今天過生日,你爭什麼?"
"可我也是今天過生日。我十八歲了。"
大哥周璟珩笑了笑,語氣輕飄飄的。
"硯塵,你都成年了,怎麼還跟十歲的小孩搶東西?一套刀而已,改天大哥給你在網上隨便買一套就是了。"
隨便買一套。
紫檀木小提琴是專門定做的,金絲楠木鋼琴是提前兩個月準備的,進口刻刀是生日驚喜。
到了我這裏,永遠都是"隨便"和"下次"。
我媽走過來,往我手裏塞了一塊切好的蛋糕。
"行了,你爸最近工坊裏事多,心煩。你懂事點,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給他添堵。"
我低頭看著盤子裏的蛋糕,上麵的奶油糊成了一團。
"我回房間了。"
"蛋糕還沒吃完你去哪?真掃興。"我爸在背後冷哼。
我沒回頭,推開了自己臥室的門。
門剛推開,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我那個逼仄的房間裏,滿地都是木屑。
書桌上,我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熬了無數個通宵雕出來的"榫卯玲瓏塔",散落成了一堆廢木塊。
塔尖斷了,鬥拱結構的榫頭被硬生生掰折。
小弟的畫筆丟在旁邊,塔身上被塗滿了五顏六色的顏料。
我腦子裏"嗡"地一聲,渾身發抖。
這是我準備明天寄去參加"天工杯"初賽的作品。
我衝回客廳,一把拉住正在吃蛋糕的小弟。
"誰讓你進我房間的?誰讓你動我的塔的!"
小弟被我嚇了一跳,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爸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我推開。
"周硯塵你要造反啊!"
我摔在沙發邊,指著臥室的方向,聲音都在抖。
"他把我的參賽作品砸了!"
大哥探頭往我房間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我當是什麼稀罕物,不就是幾根破木頭拚在一起的玩具嗎?星洛不小心碰壞了而已,你至於這麼大呼小叫的嗎?"
"那是榫卯玲瓏塔!是一百二十八個零件拚起來的!"我紅著眼眶,死死盯著他。
我爸冷著臉走到我房間門口,掃了一眼地上的殘骸。
"一百二十八個零件又怎麼樣?木紋理不順,榫卯咬合太死,根本沒有靈氣。砸了就砸了,這種垃圾寄過去也是丟我的人。"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大哥十歲就能雕出成型的梅花,你呢?十八歲了,做個東西還是匠氣太重。你根本就不是這塊料,趁早死了這條心。"
我坐在地上,看著我爸那張寫滿不屑的臉。
我媽趕緊把小弟抱進身後護著,轉頭瞪了我一眼。
"你弟弟手都被木刺紮紅了,你這個當二哥的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趕緊把地掃了,別紮著人。"
沒有人在意我熬爛的雙手。
也沒有人在意我被毀掉的十八歲生日。
他們隻在乎小弟的手有沒有被紮破。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好。"
我走進房間,拿過掃帚,把那些我傾注了全部心血的木塊,一點一點掃進垃圾桶。
大哥倚在門框上,語氣裏帶著施舍。
"你要是實在想參賽,大哥工坊裏還有幾個不要的半成品,你挑一個拿去報個名,重在參與嘛。"
我把垃圾袋係了個死結,扔進角落。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