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林暖暖手術那天，醫院下了今年第一場雪。

父母和哥哥天還沒亮便守在她的病房外。

母親親手給她梳頭，父親反複向醫生確認風險。

哥哥蹲在床邊，將那塊屬於我的平安牌戴在她脖子上。

“別怕。”

“我們都在外麵等你。”

我站在走廊另一端，安靜地看著他們。

沒有人發現我也換上了一身病號服。

淩晨時，我突發急性心衰，被送進監護室。

醫生說普通病房已經不適合我，要家屬簽署病危通知。

可他們聯係不上我的家人。

護士隻能讓我自己去找。

我走了沒幾步，心臟便疼得厲害。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一把生鏽的刀在胸口緩慢翻攪。

母親最先看見我。

她快步走來，扶住我的手臂。

我恍惚了一瞬。

“知意，你來得正好。”

“暖暖進去之前想聽你說一句原諒她。”

我低頭看去。

林暖暖躺在移動病床上，緊緊握著哥哥的手。

她紅著眼睛望向我。

“姐姐，我知道你舍不得這個名額。”

“如果我還能等，我一定不會跟你搶。”

母親心疼得直掉眼淚。

“好孩子，不是你的錯。”

父親也皺眉催促我：

“知意，別讓她帶著心結進手術室。”

我胸口疼得說不出話。

他們卻以為我不願意。

哥哥站起身，一把將我拽到旁邊。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要鬧嗎？”

我的手臂撞上牆壁。

病危通知從懷裏掉出來。

哥哥低頭看了一眼。

紙張最上方，清清楚楚印著我的名字。

他的神色僵住。

“這是怎麼回事？”

“醫生說......”

我喘了很久，才勉強擠出聲音。

“要家屬簽字。”

哥哥接過那張紙。

可就在他準備往下看時，林暖暖忽然哭著叫他。

“哥哥，我害怕！”

哥哥下意識回頭。

醫生也在催促手術時間。

他匆忙將通知折起來，塞進口袋。

“你先回病房。”

“等暖暖進了手術室，我去找醫生。”

我望著他。

“你會來嗎？”

哥哥的眉頭皺得更緊。

“沈知意，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我沒有提醒他。

他答應陪我過二十四歲生日，沒有來。

他說會把手鏈買給我，最後戴在了林暖暖手上。

他說會歸還奶奶的平安牌，如今它正掛在另一個妹妹的胸前。

他的承諾，早就不屬於我了。

護士推著林暖暖進入手術室。

紅燈亮起的一刻，全家人都圍了過去。

我則扶著牆，一步步往回走。

走到拐角時，我聽見母親低聲問：

“知意那張紙，是不是病危通知？”

哥哥沉默片刻。

“她以前也下過病危。”

父親歎了口氣。

“她從小身體不好，每次看著嚴重，最後不都挺過來了嗎？”

“先顧暖暖這邊吧。”

“知意一向能撐。”

我停在原地，心率開始急速下降，痛得我喘不過氣。

視線開始模糊，除顫儀一次次落在胸口。

恍惚間，我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我坐在醫院長椅上，胸口貼著電極片。

母親抱著我哭，父親整夜不睡地守在床邊。

哥哥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給我買了一隻兔子玩偶。

他們都說，隻要我活下來就好。

後來，我真的一次又一次活了下來。

於是他們漸漸習慣我的病痛，習慣我的堅強，也習慣在每一次選擇中放棄我。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會跟林暖暖搶了。

搶救室外，林暖暖手術成功的消息傳來。

母親喜極而泣。

父親連聲向醫生道謝。

哥哥卻在此時摸到口袋裏那張被遺忘的病危通知。

他將紙打開。

看清醫生寫下的那行字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