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蛇窟七日
山洞裏的寒氣像是活物,順著蘇寧韻的脊背往上爬。
這是她被關進來的第七天。
不,準確地說,是第六天又十七個小時。她縮在角落,指甲摳進岩壁的縫隙,數著從洞口透進來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每一次循環,都意味著離死亡更近一步。
“蕭成毅......放我出去......”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早就沒了最初幾天的淒厲。喉嚨火辣辣地疼,吞咽口水都像在吞玻璃渣。胃早就停止抗議了,空蕩蕩地抽搐著,提醒她已經有整整六天沒有進食。
水,倒是有的。
山洞深處有個滲水的石縫,每天能接到小半捧混著泥漿的水。她像狗一樣爬過去舔,顧不上水裏那股腐葉和動物排泄物的味道。活下去,這是唯一支撐著她的念頭。
憑什麼?
這個念頭在黑暗裏反複燃燒,燒得她眼眶幹澀。
憑什麼蘇詩語失蹤,要她來贖罪?
憑什麼那個女人的任性,要用她的性命來償還?
洞外傳來腳步聲。
蘇寧韻猛地抬頭,身體因為長期保持一個姿勢而僵硬酸痛。是送飯的嗎?不,從第三天起,外麵守著的人就不再往裏扔任何食物了。那腳步聲......很沉穩,是蕭成毅!
她連滾爬爬地撲到被厚重木板封死的洞口,用盡力氣拍打:“蕭成毅!是你嗎?放我出去!我錯了!我什麼都錯了!求你放我出去!”
外麵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蕭成毅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現在知道錯了?晚了。”
“詩語還沒有回來,你有什麼資格出來?”
蘇寧韻的手指摳進木板的縫隙,指甲崩裂,滲出鮮血:“我沒有害她!是她自己走的!蕭成毅,你講點道理!”
“道理?”蕭成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火,“蘇寧韻,到現在你還在推卸責任!如果不是你拒絕捐腎,詩語會絕望到去自然保護區尋死嗎?如果不是你步步緊逼,她會覺得自己活著是個錯誤嗎?”
“那是我的腎!我不願意給她,有什麼錯!”蘇寧韻嘶吼,眼淚混著臉上的汙垢流下來,“而且小寶......我們的兒子小寶,是被她帶出去的!是她害死了小寶!”
“閉嘴!”
木板被狠狠踹了一腳,震得蘇寧韻耳朵嗡嗡作響。
“不許你提小寶!更不許你汙蔑詩語!詩語說了,是意外!是狼群!”蕭成毅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倒是你,蘇寧韻,我還沒跟你算賬。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卻連一個腎都不肯給詩語。你知不知道,詩語在病床上等死的每一天,我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裏有多恨你?”
恨我?
蘇寧韻貼著冰冷的木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原來他恨我。
結婚三年,她為他洗手作羹湯,為他打理蕭家上下,在他喝醉的深夜守著他,在他胃疼時徹夜按摩。她以為,日久總能生情。她以為,那個曾經在她溺水時緊緊抓住她手的少年,心裏總會有她一點位置。
原來,都是自作多情。
“蕭成毅,”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愛過我嗎?哪怕一點點?”
洞外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她聽到他冷漠到極致的聲音:“愛?蘇寧韻,你配嗎?我娶你,不過是因為你當年救過我。如果不是那條絲帶,如果不是詩語出國......你以為,我會多看你一眼?”
絲帶。
又是那條該死的絲帶。
蘇寧韻記得,那是她十五歲生日時,伯母送給她的禮物,一條淺藍色的真絲發帶。她喜歡得不得了,偷偷戴了一次,在池塘邊看荷花時,看到蕭成毅失足落水。她跳下去救他,混亂中發帶掉了。等她醒來,發帶已經不見,而蘇醒的蕭成毅,手裏攥著一條一模一樣的藍色絲帶,對著守在他床邊的蘇詩語,滿眼溫柔。
從那時起,蘇詩語就成了他的救命恩人,成了他心尖上的白月光。
而她蘇寧韻,隻是個恰好也在現場的堂妹。
多可笑。
“那條絲帶......”蘇寧韻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解釋了又怎樣?他不會信的。他從來隻信蘇詩語。
“詩語善良,把救我的功勞讓給你,想讓你在我心裏有點分量。”蕭成毅繼續說,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可你呢?你非但不知感恩,還變本加厲地嫉妒她,排擠她。蘇寧韻,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我沒有......”蘇寧韻的辯解蒼白無力。
“夠了!”蕭成毅打斷她,“你就好好在這裏反省。什麼時候詩語平安回來,什麼時候我考慮放你出來。如果詩語回不來......”他頓了頓,聲音陰冷如毒蛇,“你就給她陪葬吧。”
腳步聲漸行漸遠。
蘇寧韻癱軟在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陪葬?
她無聲地咧開嘴,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蕭成毅,你知不知道,我已經快死了。
不是餓死,不是渴死。
是毒。
她的目光移向山洞深處,那片更加濃稠的黑暗。就在昨天,她摸索著去石縫接水時,手背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驚叫著縮回手,借著洞口微弱的光,看到一條黑白環紋相間的小蛇迅速遊進石縫深處。
眼鏡蛇。
她認得。小時候跟爺爺在鄉下,爺爺教她認過。
被咬的地方很快腫起來,烏黑發亮,疼痛像火一樣沿著手臂蔓延。她撕下衣角死死紮住上臂,用盡所剩不多的力氣擠毒血,可效果微乎其微。
頭暈,惡心,視線開始模糊。
她知道,自己沒救了。
山洞裏沒有信號,沒有人會進來救她。外麵守著的人,隻聽蕭成毅的命令。而蕭成毅,正等著他的詩語回來,哪裏會管她的死活?
“嗬嗬......嗬嗬嗬......”
低啞的笑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在空曠的山洞裏回蕩,詭異又可悲。
蕭成毅,如你所願。
我要死了。
隻是,我不是給蘇詩語陪葬。
我是被你,我的丈夫,親手殺死的。
意識漸漸渙散,冰冷的窒息感包裹上來。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痙攣,肌肉扭曲成痛苦的姿態。她想,自己死後的樣子一定很難看,臉色青黑,麵目猙獰。
也好。
就讓蕭成毅看看,他把她逼成了什麼樣子。
最後一個念頭閃過,黑暗徹底吞噬了她。